二零零五年 秋季號




英倫之旅

STOP!!

出埠散心去倫敦,老土死了,禮貌的便說你有事要辦?冇呀,買書囉,大家好下台。事實上,十幾年前初訪倫敦印象都不好,在唐人街食晚飯有白種男子自作東方幻象過來搭訕,走到街上周末夜喧鬧得很有大巴士駛過來撞倒行人路邊一醉男人,額上裂開流血真夠驚心。當時也覺得倫敦就是買舊書好,that's all。

人事幾番新今次去看雲看人看其周日周末的市場很高興,有味道堪咀嚼,美術館的解說與時並進.......大概提這些「進步」都是相對於香港的「退步」而言,不算甚麼。倒是倫敦的行人成了我的偶像:不論男女老幼獨行同行一律視交通燈與汽車如無物,汽車司機隨時綠燈也要剎制停車,更不用說伸個頭出來罵人娘親了。見此景象,作為行人運動的心儀者的我實在肅然起敬,覺得單此一景已令我不虛此行了。

淮山




一本你一定不會找來看的書

黃家鳴

我不是哈利波特的書迷,甚至一點也沾不上邊,唯一的一點關係只能說曾經陪我的五歲孩子看過兩齣粵語配音的哈利波特電影。但來到倫敦英王十字車站(King's Cross Station),好歹也應該去找找那個九又四分之三月台,看看那特意擺設在牆邊的半架行李手推車。

七月尾在倫敦逗留一個星期,是兩次恐怖主義爆炸事件之後,友人都懷疑我們應否按原定計劃來倫敦,而且數月前訂的廉價酒店還在出事的英王十字車站不遠的橫街上。而我總覺得就算再有恐怖襲擊,也不會選上「舊址」吧﹗無論如何,既然住在這車站附近,天天出門也必經此處乘火車或地鐵。

帶著孩子出遠門,自由度大大降低,去的地方還得挑孩子會感興趣的。而逛書店似乎不太可能,因為在店埵酗茼h五光十色的童書童玩,我必須亦步亦趨,以防他闖禍搗蛋才成。來倫敦前在德國的幾間大書店我已經受夠了,我只是個書僮,侍候少爺看書,替他拿著一堆他選上的,然後再費一番唇舌逐本淘汰出局,只留下一至兩本還勉強可以跟他的玩具一起塞進行李箱的。所以,來到倫敦,我決定,不去書店「受氣」了﹗

話雖以此,但我們這類人很難不碰上書店的,猶如那些經常交上惡運的人。而且火車站和地鐵站滿佈大大小小W.H. Smith的連鎖書店,不被「炸中」就有點出奇了。位於英王十字車站的W.H. Smith規模不小,我們每天出入例必經過一次以上。既然路過,至少也該走近看看當天各大報章頭條,順道進去翻一翻雜誌和平價暢銷書的封面封底吧,對不對?加上當時倫敦警察正全力緝兇,追查炸彈狂徒下落,天天報頭都有精采故事圖文並茂。

一天黃昏,在酒店附近吃完晚飯,逕直來到火車站核實接著一天清晨預算乘搭的列車資料。之後見天色尚早,便自然而然地踏進了書店,事先向孩子說明只看不買,因為行李放不進更多的東西了。由於那幾行書架沒有童書,我也放心地讓他自行翻看,而我則在找一些城市資料和地圖冊。

過了不久,我見他在拿著一本書,目不轉睛地看,愛不釋手,我知又「出事」了。過去一看究竟,原來是他的至愛,一本英國運輸署(Department for Transport)出版的道路標誌手冊,書名是Know your traffic signs (1995年出版,2004年第十一次重印,99頁)(見圖一)。搶眼的鮮黃色書皮上畫著一個大大的三角形「注意」標誌,又怎能逃得過他的耳目呢?一望而知,他必定會用盡一切交換條件,諸如不吃糖不吃雪糕不胡鬧一個星期之類,來「換購」這本書的了﹗

圖一

我拿來一看,本打算找藉口不買的說話連隨吞回去。吸引他的是一版版印滿路牌路標的書頁,而吸引我的卻是開首幾頁配上漫畫的「交通標誌的歷史」(The history of traffic signs)(見圖二)。十年前我在考取駕駛執照時,買了一本香港運輸署出版的《道路使用者守則》,作為參考。內容可想而知,開首簡介了各種道路使用者須知之後,便是交通標誌的對照說明,一板一眼,方便查考。新近的2000年版本可以在以下網址讀得到(中文版):http://www.td.gov.hk/road_safety/road_users_code/index_tc.htm。我真沒想過這麼一本交通標誌手冊,還可以加入一篇有趣的歷史來開始:先來說一下當初羅馬人在英國設立的路標,然後有私人為方便過路者而豎立的指示牌,及至後來由法律規定地方政府要負責這項工作等等。

圖二

短短七頁的描述,讀來趣味盎然,為日常生活世界的尋常事物添上一番歷史的興味。而且插圖活潑吸引,帶點幽默。例如其中一幅漫畫畫的是一架動物園專用的小貨車,車頂開了一個洞,長頸鹿冒出頭來。但這時小貨車正要開進隧道,而入口處頂頭掛出一個高度限制4.4m的路標。此刻長頸鹿的表情你一定想像得到吧﹗

說回那個黃昏的事,書當然是買定了,條件是這是今趟在倫敦買的最後也是唯一一本書。你或者不明白我的孩子對路牌路標的狂熱程度。打從半歲開始,他最愛看的便是交通標誌;咬著奶咀,認真八百地翻讀我那本沒有再看價值的《道路使用者守則》,是他的第一本「深度閱讀」的圖書。此後一兩年,我得翻來覆去地解釋各式道路標誌的意義和法規。如今這本書如同他的其他玩具,已經殘缺不全了。這次旅遊對他來說,最開心莫如在德國拍攝了不少在香港沒有的路標,買到一盒給德國幼童學習道路守則的路標咭紙遊戲,兼且認識了另一個只用於鐵路上的交通標誌系統。還有,德國還有路牌路標造型的朱古力塊呢﹗他買了一些,只作觀賞,不會吃的。而我,在倫敦帶回來的,就只有這一本你不會找來看的書﹗

2005年11月1日


書評

發展——一個哀矜的角度

陳皮妹

Silent Valley

作者:Vic Hallan
出版社:Sheaf Publishing
出版日期:不詳

在一間慈善機構的賣物籌款店內,有各種精美二手用品,陳皮村購書隊見架上有甚多廉價而特別的二手書,便作離境前的最後三分鐘搜購。其中購得的Silent Valley屬此行所得的「地方歷史」小書(三十多頁)之一,相片、地圖、文字兼備,縷述一段為了供應四城(Sheffield, Derby, Nottingham, Leicester)食水而浸毀掉兩條村落——Derwent和Ashopton的前塵往事。文字中未有對建Ladybower水庫——一項動念於十九世紀末、拍板於1920年、動工於1935年、完成於二次世界大戰末的工程--作歌功頌德,但也沒有任何譴責之意,甚至沒有近年流行於香港傳媒(特別是港台)的對「發展」的無奈、懷舊情調。只是勤懇努力地搜集一些有關的文物和當地一些平民建築的資料,詳細地交待其多世紀以來的變遷,及水庫工程拍板後它們被收購、改變用途、拆件搬遷至最終化作頹垣敗瓦而沉沒水底。雖然如此,這許多的細節交待卻正好流露了一份深深的尊重——如細述Derwent Churchyard內先人骸骨的搬遷情節,和印出其中一頁掘墳的記錄表,讀之有如經歷一個重要的儀式。

書中反覆提到兩村銷亡幾十年後,在1976及1989年兩次因水庫水位跌落而讓殘餘的遺物重新暴露眼前,真是一種令人震撼的表達。無需多話,兩語三言,珍貴舊照,已道盡「發展」的創傷,從而反照著這樣的事,又怎能夠輕易做,甚至是理所當然地做?









查令十字路84號

小邦



「一走進店內,喧囂全被關在門外。一陣古書的陳舊氣味撲鼻而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是一種混雜著黴味兒、長年積塵的氣息,加上牆壁、地板散發的木頭香……極目所見全是書架—高聳直抵到天花板的深色的古老書架,橡木架面經過漫長歲月的洗禮,雖已褪色仍逕放光芒。接著是擺放畫片的專區——應該說:一張疊放著許多畫片的大桌檯。……」

這,不是陳皮村(雖然我們的書也積塵吋厚),也不是這趟倫敦行中有幸拜會的舊書店。余生也晚,位於查令十字路84號的這間「馬克與柯恩書店」早已人去樓空;甚至,查令十字路本身——在中文版序言中唐諾所指的「比整個世界還要大」、「由各個書店和店中各自藏書所自然構成」的書街——也將凋零落泊:自從1986年英國保守黨取締了當時由「左仔」Ken Livingstone領導的地方行政架構Greater London Council後,一個所謂非牟利的Soho Housing Association以極低價錢收購了查令十字路一帶,近年為了「追上市場租金」大幅加租,令各式小型獨立專題書店陸續倒閉或苟延殘喘,例如Shipley's 藝術圖書店便被加租八成,著名的Silver Moon女書店也被加租65%,終於在2001年11月被連鎖店Foyle’s 收購。

Silver Moon的創始人Jane Cholmeley和Sue Butterworth經歷了被人丟書、語言暴力、襲擊甚至死亡恐嚇的日子,卻捱不過所謂「自由市場」的強大壓迫,Cholmeley說:「我覺得很厭惡,當你見到一生的努力竟然被愚昧與貪念取而代之,這是多麼的令人心碎。」在今天全球化資本主義橫行的世代,即使是在工黨統治下——同一個Ken Livingstone做了市長——的倫敦,也不免以「市場價值」去量度生活的一切,我們已忘記了書本的價值,忘記了甚麼是真正的閱讀、真正的知識;所以,小書店當然不及連鎖店般有經濟效率和競爭力,看書也變成消閑消費活動,無精品、咖啡、舒適坐椅和兒童遊樂場地不歡了。

根據資本市場邏輯運作的大型連鎖店,從出版到包裝推銷都以媚俗的姿態出現,蠱惑人心;大量生產精美新穎卻空洞無物、看似多元實則千篇一律、看似有用實則無益心智的商品,將知識割裂出售,極目盡是語言學習工具書、職場必殺技、心靈雞湯學習雞精......,讀書變成趨慕時尚的行徑,所謂閱讀風氣也不過是追隨「某某名人高官富豪推薦的書」,再三延伸我們的社會以金錢名利掛帥、已經扭曲了的價值。

愚昧與貪念,可將我們的大書小書一併毀了。

所以,《查令十字路84號》這本小書令多少愛書人心生激動之處——也令一位台灣的書版美術設計者出於熱情而不理會是否能成功出版的情況下,將本書翻譯成中文——正正就是書中主角、居於紐約的海蓮•漢芙(Helene Hanff)不為甚麼、只出於純粹的熱情,去追尋「這年頭沒人要買的英國佬寫的英文書」。她會為一本書寫或翻譯得「不三不四」的書而大發雷霆,也會為書的裝幀和插圖而傾心——「看慣了那些用慘白紙張和硬紙板大量印製的美國書,我簡直不曉得一本書竟也能這麼迷人」。

而另一邊廂,「馬克與柯恩書店」的經理法蘭克•鐸爾 (Frank Doel)則不時「離開倫敦到鄉間跑了一大圈,到處拜訪私人宅邸、搜尋待售的藏書,努力補充店裡捉襟見肘的庫存。」從1949年10月5日的一封訂書信函開始,海蓮•漢芙與法蘭克•鐸爾以至書店眾人的深情交往由此而生。當她得知在彼岸的人「每一戶每個星期才配給到兩盎司肉;而每個人每個月只分得一顆雞蛋」時,嚇壞之餘開始郵寄一些裝著肉類罐頭、生雞蛋、乾燥蛋與無限好意的禮品包裹給大家。這個生活拮据的寫作人,年復一年渴望走這趟英國文學朝聖之旅,事實上書店的所有同仁亦已為海蓮打點好住宿問題,準備盛情招待她;可是在翹首期盼中,直到1969年法蘭克•鐸爾因病逝世而大家「所殷殷期盼的『那位美國遊客』卻仍獨獨教我們望穿秋水」。

故事的結局:這個縈繞廿年的夢想,終於由於出版了這本記錄兩地情緣的小書,讓海蓮籌措到足夠資金上路。而往後無數的愛書人,也跟隨著海蓮的腳步,來到這個曾經存在的書店。至於海蓮•漢芙本人,則於1996年病逝。

海蓮•漢芙曾說過:「(更)喜歡蝴蝶頁上有題簽、頁邊寫滿註記的舊書;我愛極了那種與心有靈犀的前人冥冥共讀,時而戚戚於胸、時而被耳提面命的感覺。」的確,一個愛書人、藏書者也是一個繼承者,傳承著一代又一代尋智慧者歷經無數對知識、書籍的打壓災劫、抄書焚書,最終努力保存下來的珍貴寶藏。曾經,書本是珍稀之物,教會僧侶統治者壟斷對「知識」的解釋權,打壓「異端邪說」;今天,印刷蓬勃,書籍廣行,讀書也同樣被認為是要為了掃除民間愚昧及迷信,可惜人們對「制度化」的知識無限崇拜,奉之如神明,對民間智慧嗤之以鼻。知識,並沒有真正被尊重。

《查令十字路84號》這本書深藏的,即是一種陳舊而香醇的味道,是知識隨著時間的浸淫沉澱發酵的味道;但也在知識受到掠奪扭扯歪曲的年代,真正的書店已逸出這了無況味的膺品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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