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六年 春季號




和光同塵

姬德發

關於「小人物」的作品,陳皮村多少有些收藏。大人物是顯貴之士、專業精英,至少都是讀書人,小人物就是他/她們之外的芸芸眾生吧;長久以來,那就即是指以雙手勞動的人。他/她們處於權力的邊陲,卻總是在社會之中心,在許多的作品中,有時是主角,大多數時候是配角,而作者又不免從讀書人的角度去閱讀這些小人物,從而對讀書人自身有所檢討。能夠把小人物的生活情態在不同層面上展現,以致可以還其自身的一點心路感受的,到底不容易做到,這是為甚麼我們始終讀「劉姥姥入大觀園」便起敬,又嘆梵高彩筆下的莊稼人為觀止。

讀書人以小人物為主角的作品,本本有不同境界:-- 大江健三郎的《靜靜地生活》,借能夠悠然步過人世波瀾的弱智少年,去反映名噪一時的知識份子遇到挫折總無法心安理得,這是讀書人微微自嘲之作。較大江健三郎前期的日本作家夏目漱石的《礦工》,則寫出知識份子對低下階層由極度輕蔑以至發現其多樣性的生存智慧,從而解剖自己的成長過程,是另一種覺悟。捷克名著 『The Good Soldier Svejk』《好兵帥克》,透過寫小人物以呈現大時代的荒謬,是另一類文體。同是捷克名著--Hrabal的『I served the King of England』《我曾侍候英國國王》--中的自私小人物一步步走上悲天憫人之路,成了大時代的見証,則顯得更上層樓。

回頭又可看看中國戲曲堛漱p人物--這些在繁忙的現代往往因上演時地或主流「道德」考慮而在舞台上難窺全豹的小腳色,往往最能突顯原劇作家一方面高度幽默,另方面站立在綱常正統外與眾生齊來嘻笑怒罵的痛快。《牡丹亭》堛漲悎v宿儒找到一份優差,自嘲曰:「人之患在好為人師」,身旁的丑角則以「是人之飯,有得你喫哩」一句回應。而老道姑自述平生,談到自己形端表正時,便自誇「大便處似園莽抽條,小便處也渠荷滴瀝」,又因生為石女,不能以「正常姿勢」與夫圓房,改為讓男方以肛交進入,因而自稱「對面兒做的個女慕貞潔,轉腰兒到做了男效才良」,實在妙句連篇。陰司堙A又有生前「好男風」的男子申請投胎,被判官派遣轉世為蜂,「屁窟堛攭鴗@個針」,皆是百無禁忌、道盡生活的各種情節面貌。而仗義每多屠狗輩,更是躍然於紙,連番王番女王,也見大智若愚。即使是戲劇中的主角書生,也常常是狼狽求生(考功名是求生的一個必取途徑),是沒有飯開時便「發晒茅」、飽暖時便思淫慾的小人物。這些本來就是要演給大眾看的藝海奇葩,幾百年來遂令有情世間添了許多帶著反叛能量的精采。






從《崑劇蝴蝶夢:一部傳統戲的再現》想起......

往之



上海崑劇團04年演出的《蝴蝶夢》劇本由港人古兆申撰寫,雷競璇君將舞臺工作人員及一些評論者的文章輯成本書。書中除了古兆申本人、導演和書中小部份文章直接評論過這一個《蝴蝶夢》劇本外,其他文章對這一個版本都沒有直接的討論。本書附有上崑的舞臺表演中幾場戲的光碟,都算演得精彩傳神,但劇本作為戲劇的靈魂,仍要好好審視與探討才是。

《蝴蝶夢》這個劇的主角是莊子及其妻田氏,幾百年來不同版本中的故事總不離莊子透過裝死變身以試探其妻是否會於他「死後」見王孫公子之美色而改嫁,而田氏則墮下他所設的陷阱而不能踐行從一而終的誓言。然而,各個版本--包括書中附錄的兩個古代版本及評論文章中談及的其他現代版本--均對這個「故事」有不同鋪排,各蘊含對莊、田兩人的行徑的不同評價;而古兆申這個版本,乃是表面最不含價值評價的,但事實上,寫這樣的一個「兩性故事」當然難免有評價--性別不就是一個政治/價值立場了嗎?

其實,莊子是個道家的主要哲學家,各個版本的《蝴蝶夢》中,卻只有(明)謝國的《蝴蝶夢傳奇》對其哲學思想較為重視,但都不外乎「看破生死、人欲」兩點。不過,道家思想內容較此遠為豐富,單是齊物論便將一切分等級差異、互相比較,都拆解了;而在一個莊子和田氏的「貞節」故事中,把兩性劃分高低,又豈能是一個不嚴加正視的課題?而道家思想要絕聖棄智--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對那些綑鎖兩性於其「道德崗位」的道德規範,又豈能不力加鞭韃?又或者基於時代限制,未能這樣處理兩性關係,但那「理論」與「實踐」之間的張力,到底是一個關乎莊子的戲劇性題材所不能忽視的吧﹗

在謝本中,田氏有心像丈夫一樣減欲求道,可惜力不從心,經不起莊子扮神弄鬼的誘惑試探,不過最終被莊子點醒而閉門思過,可見在作者眼中兩人在求道的苦心上平等,卻在實踐上莊(男)尊田(女)卑,這是種有限度的平等意識。(清)嚴鑄的版本與古兆申的版本則無此轉折,一味是田氏為色發狂,以致最終上演恐怖大劈棺一幕後,被「回生」的莊子戮破「姦情」便無地自容地自殺,莊子由此而看破色欲之不長久。嚴本最後讓莊子道行升級,而古兆申本在廿一世紀不能公然侮辱女性的尷尬情況下,遂將莊子整番男性中心的卑暗試妻、懼妻不貞、耍弄奚落妻子的欲望寫成僅停留於「欲望」--只是發了一場夢,是潛意識而未曾實行出來啊﹗(當然,古氏版本中的莊子還是因著這場夢而悟出男女情愛無常因而修道晉級。)

嚴古兩個版本相同者是對莊子此一污卑意識沒有檢討,即此檢討並非他修成正果的一個必要條件,只有狹窄的「看破情欲」才是個必要條件。

或許說,這是傳統社會中出現的道教不時要利用女性(包括所謂照顧女性反應的房中術)為男性得道的工具的一例,與道家(老莊)思想所能涵蓋之反省有一段距離。前者走不出視女性為工具的歧視思想,後者則較有潛質被後人發展為具平等意識的反省人生理想的哲思。無論如何,古氏版本以莊子的一場夢來完全避開對他發這個夢的男性自虐虐她意識的探究,另一方面,對田氏在「夢」中受辱以致最後自盡則長篇累牘地在舞臺上展示於人前,而不帶半點平反甚至嗟嘆(嘆莊子心胸之狹隘),真是如書中所收劉楚華文中所言:田氏焉能不死﹗

其實,戲劇不是哲學辯論,也不能全是道德反省,不過做一台戲而誠實面對一些問題,也能發揮戲劇的「抒情」之效。不久前,任白慈善基金主辦的《西樓錯夢》也是個以夢為主軸的戲,而夢也是個「錯夢」--男人自己胡思亂想以夢作真錯責堅貞女人而引申了悲歡離合故事。據聞袁于令的原著不是這樣一面倒,不過不管如何,唐滌生改編之下的版本,觀眾是由頭到尾都知道是男主角于叔夜錯夢出事,也無人會藉竊看女主角穆素徽因著男主角之錯夢幾被趕入絕境而感「大為過癮」。所以劇本雖然帶「同情」去處理于叔夜的猜疑(被封建家教對妓女的偏見洗腦),但主要都是靠由有觀眾緣的以前的任劍輝現今的龍劍笙去演活那性格不太堅持、半傻帶真的角色,去令該男角不變得討厭,而不是讓「發場夢之麻」來為男人的偏見找下台階。

《崑劇蝴蝶夢》林克歡的文中提到近期重寫莊周與田氏故事的一些版本,索性將角色寫為女尊男卑,又或將田氏描繪成一個清淡的鄉間女性將封建禮教內化了以致最後自我摧殘的角色。對這些版本,筆者未曾看過,不能評價,只不過對於古氏這個新篇《蝴蝶夢》讓莊子繼續修獨善其身之小道,犯侮辱女性之大非而不悔,始終深覺不安。

對於中外古今劇本及探討戲劇的書籍,陳皮村略有收藏,並不算多,有興趣進一步交流的朋友,請給我們意見。








心靈和宇宙--
手塚治虫與宮崎駿的動畫、漫畫、自述

陳皮妹

   

七冊漫畫《風之谷》,堶掛啎麚s篇,看得頭昏腦漲,究竟為甚麼打起來?為甚麼要一直打下去?為甚麼總不能停戰?都愈看愈搞不清楚。(事實上,哪一場戰爭是搞得清楚的呢?)當然,戰爭埵陶捫悀坐h,有權力慾高漲的在位者,也有愚昧而殺得性起的部隊,這些都是戰爭的要素;但那邊廂,山之崖海之濱風之谷,也總會冒出一群珍愛生命、捨己救生靈、血海中知其不可為而為地勸阻暴力的異人,娜烏西卡公主便是其表表者,竟然連地球大毀滅前遺下的惡科技所重新製造出的變種生命,包括那具有無比能量的奧瑪,一一都愛。

噢﹗這還未夠沉重......

奧瑪看來就是核子彈的毀滅能量,但沉重得來令人心底發毛的是「衪」是巨神、是調停者和審判者;更令人震驚的,就是娜烏西卡逐漸瞭解到將「衪」帶引到人間的,正是她自己--一個厭恨世上無知爭鬥不休便出來「救世」的類型﹗另一個驚人「發現」,就是經過極污染年代洗禮的人類,可能「肉身」永遠不能再活在類似當年那種潔淨的世界中了。不過,重拾那個美好世界的「理想」,卻依然被作者宮崎駿透過他筆下的人物被視為不能放棄,不能讓它死掉。我猜,這是站在一個超出以人類生存和快樂為中心的宇宙遠景來看的吧。

宮崎駿在《出發點:1979-1996》所收錄他的一篇文章中說過,他對其前輩兼對手手塚治虫的動畫作品大不以為然,原因是堶悸熒G價悲觀厭世思想,及不敢觸及問題核心(如講戰爭時避談核戰)而製造出虛假溫馨。但,平情而論,手塚漫畫中最富宇宙情懷又撼動人心者--如《火之鳥》及《佛陀》--內中的情節,特別是對經歷百劫也不離棄的追尋(那個還原人類於天地中卑微地位的追尋)的繪寫,又實在與宮崎駿那麼相近。那樣的一個相近所有著的一顆暖的心其實是正面面對了所有的人類的毀滅性思想與行為,包括以「救主」姿態演出的毀滅。所以,那應該不是虛假溫馨,不是濫情逃避,而是帶著彷惶的堅定,感人至深。手塚筆下的跑到野外像野獸般生活、甚至以自己餵飼野獸的異人所迸發的激情,與宮崎駿不為世界明天設下一個構想的開放胸懷,正是異曲同工。

手塚的動畫間中在港有上演,但大家最熟悉的應該是他的幾套著名的漫畫,他的自傳式作品《漫畫之神》、《我的漫畫人生》、《手塚治虫的昆蟲世界》有情有趣,童心不泯。相反地,對宮崎駿的動畫大家都能琅琅上口,卻對他的原裝漫畫(即不是將動畫再變換過來的七彩印刷討人喜愛的靚靚纖濃本)比較少接觸:《風之谷》是他歷時十二、三年的嘔心之作,上面已提過。若要將大家比較熟悉的兩人作品併著來看,論到挖掘人心的幽微通道--通往光明或黑暗都是那麼複雜、難料、一步一驚心,手塚的《MW毒氣風暴》、《奇子》、《狗面人》等漫畫中之扭曲與辯証,又一再或隱或現地於宮崎駿那不知所措的無臉人(「千與千尋」)、在化外尋生存空間的殺豬的族人(「幽靈公主」)之各種實相中,如繁花錦簇般展露。

宮崎駿的文字作品《出發點:1979-1996》,補上了一些大家對他的作品(特別是漫畫《風之谷》)的瞭解,但是最能見到他底博大心腸的,是他的『書評』部份:與古今中外大小作者神交,原來可以是那麼溫柔,令陳皮村人羨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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