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六月誌



想起——宮澤賢治的天、地、人

陳皮妹

宮澤賢治(1896 - 1933) 生平照大概不多,有兩幅著名的——一幅向鏡頭似笑非笑,一幅低頭凝望雙腳踏著的土地,那是他熱愛的、育養著又煎熬著他時刻懸念的人民與眾生的一片地。也許應該還有一幅,就是他望向最遠最遠的 ,也許亦不需望,他當然是要回到那眾星的歸處……所以,沒有這幅照片都無所謂,他的作品他的生平就是他的寫照。


從search engine去找中文的有關宮澤賢治的討論,深嘆貧乏,差不多盡是麥田(城邦)在賣書,但那套書的翻譯實在差——除了滕若榕譯的《貓咪事務所》。英文的討論也少。不懂日文(及其他外文?)就幾乎無所獲,有一篇,作為引介,有一點點瞄頭。

尋找賢治之點滴,是為了更能了解他的簡單的背後的龐大複雜——生存的道理。搞不通想不透時,或可暫借宮崎駿影像背後的越萬劫仍流傳於天地間的悲憫懷抱——尤其是幽靈公主,或風之谷(漫畫版)。

狩獵者為生存而殺戮生靈,狩獵者在捕殺的過程中也會被獵物殺死;農耕者伐樹除林趕絕其中生物,耕者也不過是要搵卑微兩餐;賢治眼見窮絕的農民受盡天災磨折、人為剝削,連兩餐都不繼,除了燈蛾撲火地拼其殘病之身去教授農業知識(在他的年代難免是大量用化肥),書寫大地堿善之歌之外,還發了奇想——捨身去引爆火山,讓二氧化碳去升溫,來對抗寒冷的年度堛犒A業失收(用今日的語言來說,就是增碳和製造溫室效應﹗)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有一套三本的《男的民俗學》,作者遠藤敬,將日本傳統的漁、樵、農等最貼近生命(也最明確地殺生)的職業內容,以細緻的文字描寫及繪圖,一一紀錄下來。這類刻劃,反襯出今日的殺不留痕更不見血的「美好生活」,能幫助我們嘗試進入賢治的一生,三十七年,探索,掙扎——或許在理念上並無結果,起碼能留在天際,是一顆永遠閃爍真心。

  陳皮村藏書系列:宮澤賢治

  • 《貓咪事務所》 (滕若榕譯,台北:麥田,1998。)
  • 《孿生星子》 (郭美惠譯,台北:麥田,1999。)
  • 《銀河鐵道之夜》 (台北:麥田)
  • 《風又三郎》 (台北:麥田)
  • 《宮澤賢治童話文集1-3》 (周龍梅譯,上海:少年兒童出版社,2003。)
  • Kenji’s Sketches on the Kitakami and Its Outskirts: English-Beach and Other Stories (trans. by Takahashi Teiko, 東京:郁朋社, 2005.)

  陳皮村藏書系列:遠藤敬

  • 《男的民俗學》(大漁篇、山林篇、職人篇) (孫玉珍譯,台北:遠流,2008。)

  • 六月研討會

    D要辦一個名為「城鄉合作的土地發展」研討會,邀我作其中一個講員,但我既認為城鄉合作沒有可能(impossible),亦認為土地發展不合倫理(unethical)——以今時今日炒地皮在城鄉都一般熾烈,城市價值觀早已吃掉鄉土價值,而人不再與土地共生,卻要將土地破壞來換錢——對此,還有甚麼可講?不講不講,但還是要問自己——居於這個局中,還有可能的道德(moral)出路嗎?

    在此,兩段故事或可助我思考:

    一. 城鄉合作之不可能

    宮澤賢治的《那米兜咕山的熊》道說以下這樣的故事:

    小十郎獵熊為生,但他與熊有奇緣——最後死於熊的手上,卻被羣熊前來拜祭。他生前把熊皮帶到市內求售……

    「儘管年頭不好,可是任誰都知道兩塊錢換兩塊熊皮,實在是便宜得離譜……不過,日本有一種狐拳:划這套拳時,狐狸輸給獵人,獵人輸給店家,而店家又輸給狐狸。這和小十郎制服熊,而店家又制服小十郎是同樣道理。只是這店家主人住在城堙A熊要制服他還真是不可能呢﹗」

    二. 土地發展之不合倫理

    在那今日稱為HKSAR的地方,自十世紀,鄧姓等族人定居今日叫新界的地方,十七世紀末十八世紀初,客籍人士也陸續來此定居,至十九世紀英殖民者佔據港島作為歐洲人的冒險樂園,當時「新界」的「發展」比港島尤甚——港島一些耕地還是向「新界」的大地主納租的呢。至此,大象鱷魚獅子老虎行走香港早成了半神話,境內的農業生活早就將原生樹林化為烏有,英人乃稱香港為barren island。英殖民者一邊伐林開埠建城,又一邊重新植林以確保境內飲食供應必需能夠繼續——砍砍種種是引申,買買賣賣才是前題。這即是,「郊野」可以造又可以毀 (I can make you, I can break you),眾生萬物是日新月異的「香港主題公園」中不斷更換的佈景板,「土地發展」的方向,從來都取決於那個主題可以搵銀。

    牟宗三先生《五十自述》(在他八十歲時重印的版本)堙A對知識份子罵到狗血淋漓。要了解他的罵,你不但要明白他相信的(儒家,也及道佛)文化理想,更重要的(我認為),你要明白他來自的農民世界——不是經濟分析、階級分析下的農民世界,而是那跟隨著四時、活出了人倫、有永恆尊重、不怕「老」、就是「土」的價值觀。書的頭一章媮縞L作為孩童在混沌中對鄉下的山川時節所生的驚艷,第二章講他來到動盪時代的中國北京城後的「斷裂」,皆令人震動不已。

    六月與紀念

    與牟先生在治學上走不同道路,或1949年就去留大陸有不同選擇的其他「知識份子」,又是怎麼一回事?

    近讀《清華四大導師:梁啟超、王國維、陳寅恪、趙元任》、《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我和爸爸豐子愷》、《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延安整風運動的來龍去脈》等書,幾多個年份,幾多個日子,在朝代更替、民間慘案、連年鎮壓甚至戰爭之下、太平盛世背後幾多把辛酸淚之中,要紀念,要哀悼,要激憤,要重申生之勇氣,要讓死去的不是白死,讓理想的多層次重新彰顯……不論是親身經歷過的,舊紙堆娷蝨\到的,路上相傳的,賈雨村言的——只要年長者能勇敢地面對自己當年的抉擇,年輕的能勇敢地承認自己與每一代人一樣,可以堅貞,也可以墮落。

    某香港年青人說,她雙親不太談六四,比較願意重翻文革,這其實是非常重要的…… (參考: 2009年3月7日陳皮村日誌)

    成羣的青年1937-38年走到延安革命勝地,最終被砍頭的是最直言的王實味,雖然不滿那邊的官僚異化其實大有人在。還有文革堛犒J羅克,又有反右的冤案成籮;1976年的天安門發生了甚麼事?中央以外的邊陲有過多少大軍壓境,或文化屠場?1931年的中共清黨第一回合小試牛刀已有幾多人頭落地?近在香港,亦有羅永生提醒:1967年的受冤者今日自己都不再提——已經上位者不會提,殘留在慘淡歲月中的已無力去提。傳媒,youtube,facebook,twitter,都忙於分享(又稱消費)眼前的,瞬間的。

    偏偏,要紀念,不能單在於新人對舊人、新媒界對舊事情有重新詮釋(霸)權。紀念在乎當時有人求真求善求美,上下求索,而那是需要跨代通靈的。歷史,說不出地厚、重、漫長,肅然地閱讀,戒懼地再上路,或可成為親身的經歷,如一燈相伴,於孤獨的寒夜。

    即使讀一份香港屬高檔次的文化刊物《文化現場》,2009年2月號中有一個悼念其創刊總編輯趙來發的小專題,你都會驚覺這位文化界人人都非常熟悉的人物,在幾篇文化界人的懷念文章堙A其面目都沒有被深刻地寫出來。遺忘,好像是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行71,不因我們玩殘了64,去64,不因我們厭倦了71。64和71,不因我們遺忘了1966, 1967, 1968, 1942, 1931, 1927, 1896, 1644, 600……及其間的每一年,每一事。

    6月5日,地球日,與之前一日一般,都要記起。地球轉動速度億萬年來大抵沒有增加,演化出如此豐富的物種的速度亦非常緩慢,及充滿可一不可再的偶然性,但資訊(主要是垃圾資訊)卻以驚人的速度增加,進入今日人類的五識,遺忘,便成了生存的規範;能夠清楚記起,已是難得的逆反。

    5月31日遊行,重遇當年大氣氛下的小氣氛中的故人——嶺南的學生及民主大學的學員,大家在早生晚生的花髮中相認,有一種與黑白衣的指定色素不襯的喜悅——行動,也應有一整個情感的光譜。哦,二十年,彈指,殘酷的歷史長流堙A每天,每天,都是一個紀念日,不過我們是剛好結那一個緣吧。又,若言真正珍惜天地中的可一不可再的緣,多個足球場上的人都剛好立定決心,不遺忘自己是地球過客的身份,那便可從此與消費主義決絕——即是真正向曾蔭權向官僚向胡溫向建制向剝削向暴力說:你不代表我們。



      陳皮村藏書系列:

    • 《五十自述》(牟宗三著,台北:鵝湖出版社,2000。)
    • 《清華四大導師:王國維、陳寅恪、梁啟超、趙元任》 (邵盈午著,北京:東方出版社,2009。)
    • 《陳寅恪詩箋釋上、下卷》 (胡文輝著,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08。)
    • 《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 (陸鍵東著,北京:三聯,1995。)
    • 《我和爸爸豐子愷》 (豐一吟著,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08。)
    • 《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延安整風運動的來龍去脈》 (高華著,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0。)

    深深地……記起                                 

    鳳凰衛視在2005年推出了一輯《風雨紅樓》,從youtube上看,將大眾曾聽其名遠在天邊的人物一下子拉近過來看,也夾雜介紹了近世文壇、學術界人物及紅朝政治運動中的文化旗手,對共產中國六十年的政治文化學術畸態作了些描繪。曹雪芹,又再一次被用作抒發別人要抒發的觀點。

    可是,製作人請來一個周汝昌,其時八十八歲,雙耳早聾,雙目早已近盲,但思維和說話精闢到極,卻不能讓他暢談他的索隱紅樓背後對精神境界的追求——周氏畢生尋覓被滿清朝廷蒸發掉的本來是深刻地書寫黑暗人生(包括政治)的紅樓夢後四十回,堶情A桀傲不馴的、真純的生命(以賈寶玉為表表者),一步步地走過去、走出去(卻不是出家了事),然後重返青埂峰的那故事/真事。

    周氏的著述、學術,在共產中國下的經歷(如雖被批為反動卻獲毛澤東網開一面、周恩來大力保護),比起曹氏的禁書被「御用文人」程、高「污辱」的經歷,也有可比較之處,從而襯出歷史之辛酸殘酷。可惜《風雨紅樓》的主題不在這個層次多加省識,它集中講的是「應容許不同意見表達的雅量」這個「民權初步」。

    另一方面,作家劉再復為著大眾對傳統文化不感興趣(基本上,文化節目逐漸從電視上消失),親身下海演說《紅樓夢》,節目叫「紅樓夢大揭秘」,結果大受歡迎,還化成書出版了。受到批評時,劉作家就自稱他搞的是「草根紅學」,重點是喚起大眾對傳統文化的興趣。

    文化,掌握它讓我們成為人,讓我們能反省,能感悟,能感謝——從而能記憶。然而,多深刻的記憶才夠深刻?多膚淺的記憶才令記憶成為非記憶?

    六月廿一日,夏至,之後日漸短,夜漸長,際此變易時份,讓我們嘗試回答幾個問題。


      陳皮村藏書系列:

    • 《脂硯齋批評本紅樓夢(上、下)》 ((清)曹雪芹著,脂硯齋批評,王麗文校點,長沙:岳麓書社,2005。)
    • 《紅樓真夢》 (周汝昌著,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5。)
    • 《芳園築問帝城西:恭王府與〈紅樓夢〉》 (周汝昌著,周月苓、周倫玲編,桂林:漓江出版社,2007。)
    • 《紅樓夢與中華文化》 (周汝昌著,台北:東大圖書公司,2007。)
    • 《江寧織造與曹家》 (周汝昌、嚴中著,北京:中華書局,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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