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轉教育

—— 尾瀨朗的漫畫「鄉土三部曲」



作者之路

現時找到的三套中譯尾瀨朗作品,有《夏子的酒》刻劃生態農業與鄉鎮小生產商合作奮鬥,擺脫無品味的商品化現代生產;《奈津之藏》鋪述女性在上世紀農村坎坷上路,走出互助自主愛和平之路;《家》則是作者憤怒之作,將三里(書中用「三野塚」這個代稱)農民保鄉反興建成田機場的血肉抗爭重現眼底,但處處埋下反國家及財團欺詐、反戰,和走以地區為本的經濟文化前路的決心,是《夏子的酒》與《奈津之藏》那些探索的伏筆,而伏筆中的伏筆,就是作者直闖反省批判現代教育禁區。

老師,我要學習時,你(躲)在那裡?

三里及鄰近鄉村小朋友的家庭,在政府威迫利誘分化之下,火燒眉睫,鄰里間一夕成仇(政府甚至高薪聘原鄉人去當警察,打走昔日鄰里——頑抗不肯遷離的家庭);孩子成長其中的森林牧場老家田地,一瞬間成廢墟。處此世代,孩子想學習有關的道理,怎樣走這一程?世界的明天可否不讓痛苦重覆......?但老師說「我要中立,不傷害任何一方面」就擋回去。學習沒及展開就掛掉。

孩子蹺課捍衛家園,學校怪責家長將兒童捲入政治。學生反問學校讓新機場噪音來侵,建隔音設備將學校變成監獄裝置,都不出聲,又是不是政治?學校都站在政府那一邊了,那來甚麼中立呢?﹗初中生決定與來自其他村落的同學分享這場鬥爭中自己的心路歷程,同學反應熱烈,學習一下便開展了,回到自己手中了﹗下一步是學生們希望校長老師也注意一下學習,便佔據校園,「大家不要迴避,來講講人生大事吧,老師校長,學校都被機場計劃入侵了,你們的立場到底怎麼樣?」結果是一片苦心的學生,還得失望地離去。教育工作者在人生大事上,不能參與不能批判,只能說「我愛學生,所以我沒有看法」;他們至深地傷害了學生。

掩卷再歎

篇末是被人害得家散人亡的農民要學有機耕種,深刻地保土衛家。而書中考得上大學的唯一農家女,也決定不入讀。大家的憧憬是把本來已被政府財團玩諸掌上奪去尊嚴的農業生產,暨學習大事,重新掌握過來。

我想:日本漫畫(而漫畫也反映社會)對教育的反省,真比我們自稱在教育上「夠激」之輩,來得深刻得多,戀學校情意結也淡得多。


(原刊於《街角》2002年4月號)





寫不成的鄉土第四部 —《光之島》

如果《家》、《夏子的酒》和《奈津之藏》是尾瀨朗動人的「鄉土三部曲」的話,《光之島》來到(空降?)琉球一帶的小島嶼唄美(假名),卻無法令讀者嗅到該處少數族群文化身份的掙扎(有的只是高高興興齊齊來玩的豐年祭)。再者,除了作為旅遊及傳媒獵奇對象之外,島嶼的經濟生活如何?島嶼生活與主流體制及其價值果真如書中所報稱是並行不悖的嗎?故事道來都沒有說服力。這樣一來,又怎能令人對於和這些層面本質上不可分的教育現象——本書主題——有真正反省和體味呢?

教育不是孤懸的體制。主流學校對不合群者的殘暴鎮壓不是偶然的現象。這些,寫了「三部曲」的尾瀨朗不可能不知道。

也許,尾瀨朗也倦了。也許,抗拒各種主流體制與意識到底比較容易,抗拒充滿「善意論述」的教育主流才是最吃力的,所以,連尾瀨朗也倦了。

故此,八集下來終究把小島寫成「大時代的避風港」(引羅大佑的New Age專輯名字),是「療傷之島」,又是「最後的樂土」(第八集,第190頁)就算了。小孩子最終在陽光與海灘、愛與互愛之下畢業就走,一聲「暑假再來」就算了。但也許,尾瀨朗也不太滿意這種草率,於是在第八集曾安插島上長者怪責有關的女記者為島嶼抹上「療傷」、「最後樂土」的形像,可惜,在這堸{動了一下的不安,隨劇終時由女記者要繼續報導這個美麗小島的誓言瞬即掃去。

這種New Age自我慰藉,不是不像作者「三部曲」之前的一部作品《實之華》(該書是作者由流行漫畫題材過渡到嚴肅題材的中途站)中,女主角千辛萬苦要做自由作家,結果在與苦戀多時、難捨難離的有婦之夫「前輩」作家一夕上床後,便告全書功德完滿,喜氣收場。真是令讀者猶如走了一大段路到頭來踏了個空,也像唄美島上遺留下來的耆耆老人及從島外引進島上學校來沖喜及充撐的一眾孤兒一樣,最終走上窮途末路。

這些,又是那一門子的鄉土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