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 Be Or Not To Be



一九六六年因遷居九龍關係,進了佐敦道一間所謂名女校讀F.1,是貪方便而非圖名氣,所以心理準備極少。一進校門的刺激物是中央大花圃的中央之處,有一枝懸掛米字旗的旗杆;以一間非官校來說,這真是「忠」得出奇。我幼承的庭訓是「身為中國人……」,故與這面旗的初遇即有點「撞邪」之感。

到了一九六七的暴動,一下子親(港)英或反(港)英的取態上了議程,立場一定要鮮明,而且分分鐘可引發暴力事件。暑假過後,學校後門一帶的校工宿舍貼滿了標語、大字報和左派報紙,旗幟鮮明地「反英抗暴」;我們便有意無意地走進去觀光。但最妙的是夏天堛漱@場颱風,吹折了米字旗杆;我和兩三個不懷好意的同學相視而笑,繼而屏息靜觀學校有何取決——維修還是不維修?

結果進入冬季——本是米字旗高揚的Speech Day時節,校方悄悄地把旗杆殘肢拿走。冬季的花圃一片蕭索,我們亦冷笑以颱風為下台階的校方真是無膽匪類。

那邊廂當然也不是人人英勇。我家與一些左派人士有著邊緣關係,猶記得有一陣子左派電影公司及影人被港英盤查盯緊,我聽見有位有關人士說:「幸好早幾日暴亂發生時在醫院做手術,警方查問起來便可有不在場證據。」當時我心想:這不是團結一致的時刻嗎?為何大難臨頭各自飛?便看不起這種人。

但是,在關鍵時刻找下台階、顧左右而言他、「適當地」遠離風眼的人,又豈獨是官僚架構下那一二謹小慎微的小人物?反省自躬之下,我自己的成長也有不少逃避抉擇的時刻,有些至今記憶猶新。

也是Speech Day引起的事端。那時我被編進的那一班大多是非原校升中的「外來生」,在Speech Day前的音樂課中,要惡補God Save The Queen一曲。我們當中有一小撮不願唱,有一大部分唱不好,引起老師大怒,並將怒火集中噴向「站」(因為唱「國」歌,故要站)在最前排的一兩個同學,罵她們不出聲唱。我的「站」位處於較後排,所以沒有唱卻沒被發覺(回想起來我甚至懷疑自己曾否閃閃縮縮地躲在他人背後)。總之,肯定的是,當老師斥責前面的同學不開口時,我並沒有站出去投案以示團結和支持。

當下而言由於自己沒有唱過出聲,道德上似乎有了交代;不過此事在三十年後的今天想起來仍覺得不很對勁——大概對於自己被動(還是主動?)地抽離真正需要表態抉擇的現場,到底有遺憾焉﹗

另一件「抽離」事件也是發生在F.1時候。當時全英語教學令班上好多同學都莫名其妙,或確切點說,是莫名委屈——明明不算蠢卻成了傻瓜模樣。有一節數學課,老師教完了整整一堂的課程後,循例問Do you have any questions?同學阿Jane竟然認真地舉了手,還答道:「I don’t understand。」老師問她不明白甚麼,她就說:「English」。她的老實像炸彈一樣令我們訝異而興奮;因為就以我來說,對那些英文授課也是似明非明。不過,在那千鈞一髮之際,我並沒有舉手支持阿Jane說英文難明,只是聽著這個心腸還算不錯的老師用中文解釋了一遍,因而讓整個問題個人(阿Jane)化,也間接將阿Jane問題化了。

在需要取決時就開小差,不斷製造不在道德抉擇現場的藉口和證據,是一種久而久之便會成為習慣的態度。所以,往後幾年的中學生活堙A我也再沒有類似的具體經驗片段印在腦中,只是籠籠統統地積聚了些抑鬱之情,無法化解,揮之不去。

直至F.6那一年,午飯後我與同學在五樓課室外的欄畔聊天,望見一男子在校門處派發傳單給進出的同學,當時我知道必是關於保釣示威的宣傳刊物。就在那時就見到副校長氣沖沖地走到校門,把男子驅趕到門外的行人道去。我們在欄畔再看了一會,便悻悻然的回到課室等上課了。當然亦沒有花力氣跑到門口為該男子打氣,更沒有因此事組織同學向副校長表示不滿。我那時對中學生活已十分厭倦,並且瞞著校方自修報考了中大,心中覺得學校的一切對我都已無關痛癢,然而,真的如此嗎?抑或這所謂平靜與淡然,正反映出我在平庸的長河堮淫太久,以致經已沒頂?﹗

不久前我再見阿Jane ——她F.5後便離校學護士,向她重提當年數學堂上的事,但她已記不起來。又月前因工作所需,二十四年來首次回到那間中學去辦理一些事,穿過校門,上了幾層樓,走進了音樂室……想起那些提早乾枯了的青蔥歲月。英國的殖民統治指日結束,但人生考核我們能否站出立場、作出抉擇的情景當然不會隨之消逝。相反,更多抽象偉大的「道德」口號一旦冒起,我們其實將有更多的託辭去躲匿於「歷史洪流」與「群眾」之中,遠離真情實況,逃避考核。

但不投入真正的道德考核,人的自由意志就沒有發揮的機會,沒有自由意志衝擊的社會是平庸、慘淡而衰敗的,壓制者的聲威亦會日漸增長——因為我們其實已站到他們那一邊去。

哈維爾的《試探》一劇告終時,主角Fistula不斷迴避立場因而在「試探」跟前敗陣下來的真面目,終被揭破,代表惡勢力一方的「首長」一角便奚落他說:「Fistula,你如常地永遠正確。不過,你怎可以侍候所有主子而又永不露出馬腳?總不能盡取好處而不付出點甚麼作代價的吧。每一個人都要決定自己站在那堛滿C」

九七與否,政權誰握,我們都照樣地受到試探。我少年時代的失敗,正好為自己映照出今日多少要做些決定的信息。

(原刊於《明周:〈我們是這樣長大的〉特輯》--投稿,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