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事如何?

熊一豆

摘錄自熊一豆網上日誌(http://hungonebean.blogspot.com/ )「我們這些七字頭」系列。作者七十年代出生於上海,八十年代中移民來港。這個系列是作者對個人歷史的檢視與整理。以下摘錄的中學部份是指1986-1993。


上回說到中學。

就讀之名校每級有四班,兩班為原貴族小學直升,另兩班為教育政策所限,必須收錄外來街坊小學的學生。在此暫且粗疏地將兩者簡稱為「貴族班」與「街坊班」,以茲識別。語言,是貴族班與街坊班的最基本楚河漢界。意思不只是說她們的英文造詣高幾班,而是她們代表的是一整個英語世界以及其從屬的優越感 ─ 相對於我們的自卑。不只歷史、地理、科學理所當然英語教學,音樂、體育、家政也都英語授課,因為任教的都是外籍老師。參加多姿多彩的課外活動嗎?戲劇、辯論、時事,當然也都是英文。球隊泳隊合唱團又如何?幾乎全由貴族班一手包辦,我們街坊同學中偶有一兩個獲得垂青,簡直就是我們的光榮,贏盡艷羨目光。記得有一個住沙田的同學對我說︰一看她們的身形那麼瘦那麼fit,就知道是從小練慣水的。哦,大概是在馬會泳池練的。很有趣,在我沿自大陸的教育灌輸中,瘦的渾身肌肉的只會是老百姓,資本家都是肚滿腸肥缺乏運動的。這種既有觀念幾乎令我一下子不能明白我的沙田同學在說什麼,唔,要好好調整調整。貴族班壟斷各種活動的情況,一直到我們中四、中五始得逐步改善,因為文理分科,把人打散,也某程度上融合了。聽說現在,這所學校的階級分野,相對沒那麼厲害。幸運的「後來者」。我甚至不能用「師妹」兩個字,因為從來沒有認同過。

回到那個倒楣的中一時代。太記得有那麼一次,早會的時候,有什麼重要事項宣布,然後校長對著麥克風用優雅的英式英文說,請那兩班同學(我們這些街坊)到某處去,那埵酗H用中文向妳們解釋。於是,眾目睽睽之下,我們兩班人唰地起身,靜默地走過一班又一班坐在那堛滿u她們」。如果要為那個時刻繪圖為念的話,我想那會是小丸子卡通堶悸瑰R止背影圖,畫面滴著汗豎著密麻麻的黑線條。還有那麼一次,一個同級的「貴族」在小息時很氣焰地跑到我們教室,一下登上教師桌,手中揚著些什麼︰喂,妳們這些豬囉,要唔要買past paper……識唔識咩叫做past paper呀!!!那個時候,學校很流行買舊書,倒不是為省錢,而是為了舊書上那些矜貴的notes,當然越出名越「名星」的高年級同學的書,叫價就越貴。不太記得被人喚作豬囉的那一幕如何結束,反正一定沒引起什麼衝突打鬥;大概是小息完了,那位氣焰的同學自行離去,剩下我們在低調地不忿。

最近搬家,竟然在一個裝著「六•四」百萬人遊行資料的文件夾堙A找到一張中三Talent Quest的節目表。一看,啞然失笑。我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 ─ 何謂殖民地教育的實踐。那一年比賽的題目是歷史人物,節目表上,兩班「貴族班」的演出劇目分別是Robespierre與King Louis XVI,而我們的則是王昭君與孫中山。兩頁版面,英文synopsis與中文簡介同樣經緯分明。我們班的《王昭君》結果從四個獎中拿了兩個,儘管只是技術與合作獎。但已足夠讓我們深切體會什麼叫吐氣揚眉。作為一個群體,那是第一次在那所學校嘗到成功的滋味。

不過當時的我們,最多只能從階級層面去理解我們受到的不公平對待,卻從來不曾從殖民地的角度去理解我們的遭遇。更準確地說,殖民地這幾個字除了死板地躺在歷史教課書堙A根本不曾進入我們的意識狀態。如今事過十六年,這張泛黃的節目表竟向我開啟一道光。唔,要好好想想。我很懷疑這樣一張節目表若落到高官(港英或特區的)或相關人士手中,是否又會幻化作粉飾太平的「中西文化匯萃」論述。內堛犖繸i與角力,矛盾與壓制,太容易化作輕煙去。

回到語言的問題,在我個人來講,英文倒不是太大的問題,最大的打擊反而是中文。中一甫開課,中文老師就來個下馬威,讓我們見識見識傳統名校的厲害︰咪以為我地淨係英文了得。第一堂課就來unseen dictation,我可以想像自己當時一定手心冒汗頭腦發熱︰嘩!乜嚟,聽都未聽過!?一連串生澀的四字詞,如今還記得的只剩「暴殄天物」;還有,要默「但願人長久」的下一句(如果當時已有王菲,或者我會識答)。結果得了五十六分,生平第一次新低點。自此,中文成績一直萎靡不振,要到中六不再讀中文後,始回復對中文的喜愛,及信心。

若果今天有些朋友會覺得我的英文還可以,我可以說那是因為小時候媽媽給我打下了紮實的底子;如果朋友覺得我中文還不錯,那麼我可以說是小學在上海打下的基礎,以及中五以後自己看書看的。其他如歷史、地理、科學之類,都是水過鴨背,七年下來,沒什麼知識能進入我頭腦的皮層紮下根。光花時間去背誦那些生澀的英文生詞就足以把我的學習興趣磨掉了。考完,忘掉。多可惜,得日後花費更多的時間去補回來。站在過來人的角度,我是支持母語教學的,但當然不是施行得倒瀉籮蟹、本末倒置的那種。而且,此時此地的香港,我指的母語並不是普通話。

七年下來,唯一得著是得到一個從邊緣看事情的位置與角度,儘管代價挺痛的。因為邊緣,才開始懂得去質疑。不過那也是中四以後的事。中學頭四年,是我生命中的無聊期。無論在學習功課、課外活動,都找不到一個可立足的點,於是轉向無聊。記得那幾年簡直沒怎麼看書,整天瘋瘋癲癲和一些同學到處亂逛,什麼東西看在眼堻ㄛO拿來痴笑一番。回到家,卻覺得心堹S別的空,一覺睡去,又是一個等待消磨的新一天。忘了為何中五會是個轉捩點,只記得停止了瘋瘋癲癲,卻變得更孤僻,一個人在圖書館,從蔡志忠繪的老、莊、列讀到梵谷,讀到白先勇。《寂寞的十七歲》是我對先前四年無聊期的絕佳投射;《台北人》更覺驚艷,堶悸滿m遊園驚夢》更是整個代入其中。不過當我把這份悲情於探親時帶回大陸,卻被一些親戚說是為賦新辭強說愁。或許吧。周保松先生在回應中提到《戀戀風塵》,我回他說,我也喜歡那電影,並很能體會當中那淡淡的感傷。很奇怪,在香港的失落,在台灣的文學作品、電影中,往往能尋回來。記得第一次到台北,一個傍晚站在敦南誠品外的安全島上,看公共汽車、機車載著下班的人群,忽然有那麼一種安穩的家的感覺。久違了,好感動。

也談談文化上的楚河漢界。初中時,我們這些街坊同學們,譚詠麟、張國榮、梅艷芳是我們對音樂的大部份認知,翡翠劇場是我們的話題。而貴族同學們,對這些當然不會不知,但她們更多是看芝麻街長大,聽Pet Shop Boys、Wham!、Boy George,談論的是荷里活明星,不是劉德華、王晶、精裝追女仔;雜誌是《Seventeen》、《Mad》、《Vogue》、《Cosmopolitan》。但經過中四、五的磨合期,兩類背景的同學的品味明顯靠攏了,因為我們「擴闊」了生活圈子。但那個擴闊了的圈子,卻並不能讓我知道香港有一本叫《越界》的雜誌,有一份叫《年青人周報》的刊物。那個轉變只是從本地的主流流行文化,轉至以歐美為主流的中產文化。

還有那麼一則LeSportSec的故事。話說未入中學前,媽媽某有錢朋友無端送了我一個LeSportSec。但當年還未能衝出太子區的我,莫說不知道有LeSportSec,根本連牌子這個概念都沒有。只覺得那個綠色的袋從顏色到形狀都很奇怪,完全不符合我一貫的審美。直到中一某天上體育課才免為其難拿來裝體育衫。結果一個同學在身邊叫起來︰嘩,妳有LeSportSec呀,好靚呀!從那一刻,我才知道這個名字,才知道貴族們差不多人人都有一個,才知道我們的同學多羡慕想擁有一個。後來不知怎地,我慢慢地由衷覺得那個綠色袋好看起來,並且經常用了。成功進入符號秩序。因著文化差異的緣故,我現在卻能回溯進入的那一個點。

……

中學沒有了家課冊的夢魘,卻有普通話課。一個十二三歲小孩當時的矛盾是,要亮出一口漂亮響亮的普通話呢,還是發揮模仿力,扮演香港人的港式國語。小學同學得知我被名校錄取時,已警告過我︰妳要小心!啲有錢人如果唔見咗銀包,就會賴係妳!已經是沒有身份地位的「街坊」,如再加上「大陸人」這一條,可真是非同小可!掙扎來掙扎去的結果,是盡可能低調,盡量能不開口就不開口,非要開口也只說單詞,聲音有那麼輕放那麼輕,既不太漂亮也不太走樣。就那般含含糊糊地,幾年的普通話課也就混了過去。

不過令我奇怪的是,班上有幾個同學倒一點不忌諱,一開始就公開著她們的大陸人身份。或許是小學的時候,從來就不曾掩飾;另一個可能,是她們都只是在大陸出生,很小就已經來港,對大陸基本沒什麼記憶,沒有太大的文化上的衝擊。而班上的香港同學,除了偶而會認為其中一兩個衣著老土之外,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歧視。有時候,我還真的羡慕她們,後悔自己錯過了「come out」的機會,獨自去背負那份沉重。我是直到中六才放得下,才逐步向同學透露自己是在上海出生長大。不過在那個語境下,我的身份只是由一個一直被當作是「香港人」的,轉移到一個以區域來定名的「上海人」。我始終避過了被標籤為「大陸人」或「新移民」,所以在這個系列一開始,我就說這些身份對我來說,感覺很陌生 ─ 我的意思是在字面的層面。

大學的日子堙A可能出於過往過份壓抑的反彈,我很喜歡對朋友講以往在上海的種種。但香港朋友都只有聽的份,難有共鳴。有一次無意發現一個同學原來是在大陸長大的,高興得不得了,以為終於找到一個人可重溫童年,但才一打開話匣子,就發覺對方顧左右而言他,扭捏地避開了。我才知道,原來有人是到了那個階段還是不能放下的。不知她曾受過什麼樣的傷。

一入名校深似海,一朝脫離了,那份鬆綁的感覺難以言語。但是那在一個人成長過程佔著整整七年的烙印,卻不是輕易鬆得掉的。不論我願意否,我無從抹掉從那個經驗堳媞c出來的「我」。昨天看了一位前輩寫名校生涯的文章(後來發現原來我們竟然就讀同一所學校),更勾起種種記憶的細節。有許多事原來是忘了,可一旦記起,威力仍在。

初中讀得最差、經常在合格邊緣徘徊的是IS,即integrated science。本來對科學就沒興趣,小時候書箱堻抭Q我冷待的就是《動腦筋爺爺》、《十萬個為什麼》之類,再加那麼多又長又難記的專有名詞,一版書讀下來,認得的大概只有is,are,all,about。每次測驗考試溫書,真可謂「符號學」實踐,死記硬背一連串於我不產生意義的符號。現在想起也頭腦發脹。最怕IS課點名答問題,大家都低頭屏息靜默。點了名,噢,幸好不是我,鬆口氣。反之,一句sorry I don’t know足以令人羞愧一個下午。記得中一時,另一句大家上課說得最多的英文就是sorry can I speak in Cantonese?是呀,為什麼要道歉呢?

前輩的文中提到一些被當眾斥喝的情景,讀到的時候以「僥倖者」自稱,印象中自己好像沒怎麼經歷過這種難堪,種種戰場都是在內心發生,真正的衝突好像並不曾降落我個人身上……哎哎哎,且慢,啊,原來IS課還不算是真正的惡夢,一山還有一山高 ─ 家政科之烹飪堂。煮飯仔不應該是沉重的書本課堂以外的調劑嗎?錯了。忘記帶圍裙,要罰;圍裙不符規格,要罵;燒水忘了蓋上蓋子,要罵;清洗完廚具擺放得不妥當,要罵。我指的罵可不是一般的罵,而是忽然而至的咆哮,真是心血少點都會嚇死。記得有那麼一次,不知道做什麼糕點,我們(兩人一組)不知是放多了麵粉還是少了些什麼,反正糕點發不起來,結果被罵得狗血淋頭,勒令下一堂課別人做新的,我們仍舊做糕點。好,過了一個星期,我們戰戰兢兢又做那倒楣的糕點,忘了過程不知又出了什麼錯,「咆哮」老師走過來︰全給我 倒掉,不用做了,妳們一旁抄書去。只是一塊糕而已。我還差點真以為自己犯了什麼我罪我罪我的重罪!?以為這位家政老師兼泳隊領隊是天生脾氣暴戾?倒又不見得,至少她對那些泳隊健兒、聰明又能賣乖的同學,即使她們做錯什麼,也只是「女啊女……」地叫得親切。此情此景,最適合唱一首Depeche Mode的《People are People》︰

People are people so why should it be
You and I should get along so awfully

……

I can't understand What makes a wo/man
Hate another wo/man
Help me underst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