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緣相聚——不是訪問紀錄



酷熱的七八月堙A我們有兩次的「聚談」。那些不是研究性質的「訪談」或「訪問」,因為我們雖因著實用中學被迫主流化的機緣而相聚,但既然關心的是年青人(特別是那些不是「標準學生」的年青人)的經驗被抹煞、抹平,那就無所謂由誰來「給」誰「發聲的機會」--年青人也會好奇、發問、有願意談有不願意談的話題、有願意聆聽他人分享經驗的時刻、有情願沉默而出去到處逛逛的時候……他們不可能被約化為「被關注的對象」、「被訪問的對象」。所以,那兩次聚頭我們有經意與不經意的組合,出入自由,人數不拘,老幼不限,話題更上天下地;而地點雖在中文大學,甚至有好一些時間在校園內的教育學院一隅,內中人物(無論願意或不願意)也與教育機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但,這毫不表示我們只在教育機構的框架中思想「教育何物」,恰恰相反地,兩位(前)實用中學的同學在聚談後的又一個酷熱的日子堙A和透過這番聚談相識的其他人來到了一處山邊的農地,一同嚐試烈日下割草鋤地,及找一個陰涼點談天說地,討論一下到底不斷自己讀書增值好呢,還是復耕搵食、與大地和好比較好呢,即是,甚麼才是「教育」的過程和目標呢?﹗

奇人異事

同學阿素與同學阿特由中一至中三所讀的實用中學有不少奇人異事……阿素和學校的一位老師與社工一起細數著。(其實能夠欣賞他人的人本身也肯定有一定的傳奇經歷。)

「某某呢識做『紙樣』,能自製全套宮廷式禮服,一隊人穿起在尖沙咀街上行,好型﹗不只這些,還有花款百變……不過XX成衣學院沒有收他入讀呢﹗」阿素說。成人阿榮搭咀道:「人自己都會搵路行——我有個朋友剪髮由上水剪到去尖沙咀拜師學藝,重頭由掃地起去學,偷師咁,然後再去英國學藝——我等一眾同學都被她試剪過。」阿素學成衣之餘又學剪髮,表示出打籃球時能夠親手替隊友剷頭髮,也幾自豪。

又有一個同校同學識中藥,又識太極拳等等,是自己讀書鑽研所得,他會問阿素借幾百元去買有關書籍,太貴就在書店、圖書館睇,不過阿素說他對事物有定見,其他同學未必與他相處得來。又提到另一位,未天光就去菜市場「拉菜」,然後才回校上課,累得在車上站著也可睡一覺,冇法啦,屋企窮嘛﹗

他們又提及在校內戲劇比賽中得了「最佳男角」的阿特,阿特當日因之前打球時受了傷不能來傾偈,下一次便來了。果然也是個「人物」﹗ 甚麼是好學校/生?

第二次聚面先在中大一個學生飯堂集合,阿特與阿素見一群群迎新營中的隊伍走來走去——穿同一種服飾、背同一款背囊、搖同一式紙扇,和台上為晚飯活動先行試咪的剎有介事情景,都同聲說無聊,表示大惑不解大學生為何搞這一套。阿特要求改在別處傾偈,但希望晚飯時候再回飯堂實地看看大學生的活動情況。其後我們真的回來觀看時,阿特與阿素看了一眼大學生在集體大叫「XXXX食飯」之類的口號愈搞自己愈high之後,便走了出去,覺得完全「低能」。阿榮提起早幾日在尖東噴水池見另一群大學生迎新活動是在水池邊扮兔仔跳……大家都不免為「讀得書」的一群擔心﹗

阿素初入實用中學時很介懷,用書包遮著校徽在路上走,到後來才不再想轉校。現時與其他三個同學獲一家主流學校錄取讀中四,還是第一志願,更是與老友阿特一起升讀,還是讀同一班——商科,便自稱「根本像活在夢中,不似真實,太滿意了。」他和阿特都清楚理解到,班上更好成績的反而沒有獲派位,這些學位遊戲根本就沒有道理。

阿素知道入讀主流中學不是玫瑰園,中四中五更是為會考而揮發掉的年度。他自稱具自信心好好地處理其中四中五的學習,亦自覺自己經過實用中學的三年生活後,比其他同學成熟很多。筆者希望他們能夠步過這兩年而不會喪失自己的興趣,保持生命的活力﹗

兩人所讀的實用中學安排給同學的活動,有些他們欣賞有些就有意見。例如戲劇比賽如能衝出校內到外面觀摩比賽表演就更佳,到外面扒龍舟則由開始時的印象一般到玩出味道來,到大陸的交流團就不知所「為」何事大概是為了拍照留念;兩人在校內的籃球活動則伸延到在校外繼續發揮,講起都興緻勃勃。

人間行路難﹗

在生活的真實考驗中建立自愛愛人而自主的價值觀殊不容易。阿素和阿特走過和要走的路,和我們每一個人一樣,都是艱難的。也許他們的比我們的更險阻,因為他們難免被視為品行與學習都要特別「幫助」,故有壓力要在「正」、「邪」之間急急作選擇,社會才會放他們一馬。阿素初進實用中學時被高年級同學欺負,當時覺得求助無門,可幸自己能「逃出生天」。同樣,中四還未正式開學,他和阿特已感到新學校有些不那麼友善的同學,這次,他們選擇了向校方舉報這班同學在校門外吸煙。

我首先是奇怪何以他們對吸煙這麼反感,慢慢想清楚就考慮到在那種不安的氣氛中,「投效」到確定的價值觀念中的確是個短期的出路。但長遠來說,他們還是要追尋更隱晦、更共容卻又自決的價值觀念。而我們的挑戰,乃是如何締造一個從容不迫的寬闊環境,讓年青人和其他每一個人都不須急忙溶入現成的價值觀,而能夠在生活中細細體味出自己的真心取向與社會關懷。

實用學校的寄宿安排也為一些同學營造了一個避風港。阿素提到過去三年的寄宿生活時都有非常正面的評價——既有私人的空間亦有群體生活的鍛鍊,還交到最好的朋友。他說無法想像只有支離破碎的家庭的他,當初若無寄宿這個選擇,過去幾年會怎樣渡過。他亦提到父母婚姻發生變故因而在宿舍生活中找到安穩的同學大有人在,言下之意對此社會現象不無遺憾。

其實父母婚姻破裂不一定就是家庭破碎,家庭破碎也不一定源自父母離異。年青人被遺棄在沒有愛與關懷的世上是時代冷漠的表現,我們每一個人都要負責。寄宿學校提供了硬件去解決問題,是我們社會踏出第一步去面對問題,即,我們不能將個別的父母、家庭、孩子「問題化」再加「道德」檢閱就了事。更重要的,是我們去檢討為甚麼把孩子視為家庭(現代社會中即等同核心家庭)乃至父母的私人財產或責任,要不然就是由學校去加以訓練成社會「需要」的一式一樣的「人材」。

事實是在家庭學校兩者共謀/推讓之下,誰還會關心在各種各式條件、環境之下成長的孩子也是個人,她/他不是個「問題孩子」,有問題的只是我們的短淺狹窄目光,不容讓人有不同的選擇,不去發掘愛與關懷可以(也應該)在任何的情況下發生。我以此與阿素、阿特、及其他一起敘談的朋友共勉﹗﹗﹗


(原刊於《街角》2002年4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