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夢留痕



答應梁文道寫篇短文,題目是"我為甚麼離開教育界",
不想寫得太理念化,但關乎自身經歷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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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WM同學自稱從小讀書都一塌胡塗,幸好識彈琴可搵兩餐晏仔,
她教我紫荊花原來很香,我不信,站在街角位一嗅,馬上就懂了,
錯了幾十年,學生一教我就開竅,我還有糧出呢,豈不是優差?

唉又不是的……

又記得我接到阿Wing同學篇學期報告,橫看豎看都不明白,不知怎麼辦,
卻忽然想起他這個人我是略識一二的,
他怎樣去從修讀這一科,而一直鄉情土地,切切追尋,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裝作未感受到。
那為甚麼我閱讀他的功課就看著文字而忘記了這些?不應忘掉的﹗
就憑此打個分數吧……大家不知"情"的定說我是個偏心教師。
但我在這職守上,鼓勵些甚麼是最重要的?有緣相敘大家又在尋找些甚麼?
漸漸地已覺無法在這架構內找到誠實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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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先在香港繼在台灣訪問中一學生及其家長,
許多次訪問演變為一起探討生活悲歡,
又與小朋友共憂戚想這樣的困局人生有無出路,
完全違反了社會/教育研究守則。
有一回更因那位備受煎熬自信儘失的台北小友半句話也說不出, 口邊流出津液,
我和RA倆人覺得悲慘不堪,只能向他遞上通訊方法,望他日後找我們談天……
心裡知道情況已經壞到任何人其實接觸到他的機會已近於零。

事後我和RA長歎這麼痛苦的小朋友我一點都幫不上忙,
她亦擲下訪談大綱甚麼錄音工具,相對幾乎哭了起來。
後來我始終不曾就那個研究寫成學術論文,
但我支了那筆研究經費與人傾談又覺問心無愧。
我想我的準則已離開這一行的太遠了,大概不能回來歸隊了。
兼且我教書18年,一年比一年不能接受師生關係的模式——
由誰向誰學?誰有資格評核誰?誰對誰應有怎樣的感情?誰要對誰有怎樣的修養?
誰可"發難渣"說我就是要擘炮不跟你學或不想教你因為你樣衰?﹗
這些都可以嗎?不可以?那就拉倒吧……
一言以蔽之,勉強無幸福,學校卻是勉強勉強再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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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來職責之一是到中學去觀課,頭幾年觀學術科上課幾乎沒悶死。
可憐學子/女上足八堂我旁聽一堂已凋謝。
每一節小朋友還帶著高檔次學習動機與能力而來,三兩下便遷就老師滾到下流去,
重覆,無聊,重覆,無聊,……
是以不宜人活(遑論學習)的環境去打造委曲求存的下一代"消費(垃圾)大軍。
教文學的無feel,講社會的無能,語言無味,紀律無邊,
總之再垃圾的也要吞下去或裝作吞下去,
愛則濫情,道德坐於最高位——指點小王國,將真情世態隔絕於校門外,
長輩溫情輔導是合法K仔,
令你重返"正途",相信努努力力不但毋須乞食且可榮登/穩坐中產耶﹗
(一如提供大把娛樂消遣,各位消費者玩罷星期一返工再加班加油義無反顧,大家變作一式一樣人﹗)
頑強的學生掙扎再掙扎,還是倒下。
有某副校在我班上說:大家毋須擔憂,頑劣學生出了校門到工作崗位上,
終會學懂循規蹈矩就會回校懺悔感謝師恩。
大概終生學習就是這樣的一回事——
全球學校化,看你逃得去邊﹗﹗﹗﹗

後來觀課改為觀音樂美術課,
因為兩科暫未列為增值要項,還算有未完全標準化的要求。
就像一位無法自圓其說安安樂樂留在行內的老師和我說:
"我教嚴重智障的學生好了,社會對他們冇(增值)期望,反而更有人的相處空間。"
換言之,有教育企圖之日,就是人的追求(包括學習追求)被毀之時。
我就於是躲到音樂美術科的觀課中去。

不過好景不常,還是有熱心同事要從Lesson Plans,課程進度, 對行內前輩是否尊敬,
對師長要求是否不會質疑等等去考核準音樂老師的"專業"水平。
突擊盤查之日,還拉出一部錄音機錄音作為日後呈堂証供用,
我知道了心媯o毛也十分酸苦,
這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吃人人嚇人人欺人的世界。
噢﹗又是奉教育之名﹗
於是離職前又狠狠的與同事吵了一場又一場,再一次落得發狂偏執名。
也罷了,反正不回來了……
怎料因舊同事生病,又回去代課
夢魘再來,它是這樣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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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任講師請假前已邀紫藤(性工作者機構)三人——兩位職員和一名姐姐仔華華——來與(準)老師講解。
以下是當天(準)老師甲乙丙丁戊……在Q&A時段的反應一束:
(按:每人提問前例講一句我冇歧視性工作者,然後入正題)

甲問華華:"你做人有乜目標?"(他對校長,同事,董建華……有沒有同樣的問題?)
我與紫藤職員同聲說:"咁你又有乜目標?"
甲自豪地說:"我要做個好老師﹗"
乙至丁問職員:"點解你地唔幫佢地搞再培訓轉工?"
我表明自己退休教師的身份,反問乙至丁:"我覺得教師做呢行好冇尊嚴, 整天自己都嗟嘆所做的是上頭指派的無謂工作,
所以我最近就從左良,何時你地也轉工呀???"
戊站起來背著華華而向著班上的男同學說:"十日唔食飯會死,十日唔做唔死得,你地男人唔做咪得(即:會冇左妓女)囉﹗"
其實有人十日唔食飯都唔會死,那麼就不讓她/他食飯好了?﹗
緣何教育界多傾向做人只有一種做法
(就是識食飯而不識與妓女尋求性歡愉那一種),
而剛好那就是建制所期望的那一種模式?
此所以我至驚至怕的,不是學校媥ヰ瑤d圍狹窄內容脫節,
因為根本來到學校就是個身體與靈魂接受馴化的過程,
內容不重要,馴服就畢業,最馴服者繼續升學,這就是遊戲規則。
根本何須與學習有關?更不用扯上天地人心愛欲的課題。
那麼,幸運的話,還有走動空間在外邊,誤撞到那媦輒巧I叫胡搞之際,
或會自創語言和生活境界,教痴人之夢境成真。
而可怕的,卻是假戲作真,將知識、智慧、"關社"良心、國際視野、人類前境納為題材,
這才是學校文明不斷擴張,撒下天羅地網,吞併自主國度,
甚至把最激進的思想行為都納入課程和請進指定活動時段,
作為"被平衡與中和"(還有考試)的對象,好讓標準答案伴你走完一生。
在此脈胳下,(準)老師甲乙丙丁戊……與妓女面談,"開明開放"方面增了值,
性欲問題更加名正言順作為學校教育題材,
給增值老師去教授(教"平衡與中和"的藝術),
最終給誰充了權?已不用多解釋。
我心知肚明遂自師訓及教育機構遁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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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教育事業還是要膨脹。
事緣受普及又延長學校教育者日眾,當中最能內化其價值觀,
事事訴諸學校教育解決(例如當學校教育失效就用更多的學校教育補救)的缺乏想像力族群,
不斷壯大,
近親行埋繼續繁殖是必然結果。

教改浪潮中,真心假意的都有共同一面,就是各出花招令人看得頭昏目眩,
卻偏忘記了學習不會因為有一群教師一堆課程遍地學校和大量撥款而發生。
學習的機緣,在太陽月亮下,在微雨暴風中會隨機出現;
相伴上路激發火花者,又豈能事先欽定是誰誰誰(又稱教育專業人員)?
只有依戀或不敢踏出安穩小世界者才會在學校媊~續感覺良好,
但學習的大世界本就如生活一般豐富卻風雲幻變駭浪滔天,
會美不勝收驚喜重重不可預知。
對於這堶悸漱ˊT定性深覺受威脅者,當然是建制內的特權階級,
他們大力支持教育事業,與教育界表面有張力實際同坐一條船,
共結"知識價值由我配給"的供應分銷者同盟,實在自然不過。
他們共同的底線在於對刁民自學及自建/重尋學習傳統施以打壓或收編/發牌,
所以甚麼多元辦學都是得個講字,
實質上劃一單一才是其終極的關心。
有另一也是退休教師的朋友,講述她曾在一宗教氣色濃厚的中學上班,
因為本身不是信徒,故assembly時沒有唱聖詩,
但校方勸她一起唱。
她說不信就不應信口開河,正因尊重有關宗教,
卻被告知——"唔緊要,當歌仔唱唱給大家看就可以了。"
Yeah,信念是做給大家睇的﹗
換言之,在學校最高信念是無信念,一味隨隊出發。

我們常聽說這是個沒有信念的悲哀時代,不真實生活籠罩每一個人,
玄機是無信念原來在學校教育中根苗早種。
我本年九月十四日離職,九月十一以來連串暴力正交叉了這些年來日夕浸淫其中
幾乎麻木起來卻其實一樣驚心的學校教育暴力。
如今午夜夢迴醒來願望是走出來張張望望,尋找一條可供洗滌的清溪——
互相激勵的"學習者同盟"中的友伴——
以解下大半生在教育系統中堆砌出的虛華,
向頑劣的孩童學習,
聆聽遠遠近近那些幾乎湮沒鮮被聽聞的足音,
然後一起奔離那胃口日大的學習黑洞,學校深淵…………



(原刊於《E+E》第二期Winter/Spring 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