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園•聯詩•寄友人




今年。懷人

5.1.2014

你是我認得叫我名字叫得最大聲的人,猶如整個地鐵站都是你的。

明明身患重病的是你,你卻中氣十足,四野無人一般大喊着。「死淨把口」,你說。

那時我剛動完手術,正在考慮要否化療。你是唯一來探我的人。我胸前吊着一個不斷滲血水的膠袋,下午茶時段,十分倒胃口,算算貓發現有新人類特襲,豎起貓耳貓鼻,不久就達致訪客毫無新意的結論,一個橡筋懶腰,仰天翻睡過去。我們四個人十六隻眼𥄫着桌邊開合節奏均稱的這條毛茸茸大白巾,「我們不外就是要這樣」,你說。

我們不外就是要這樣。餓了吃一點點,抬頭看看天,天了無新意,伸一個下貓式,倒頭睡翻,醒來巡視一下業務,再拉一個高技巧筋,又可接受呵欠的召喚,回到黑甜鄉。

我們嚮往這樣的生,是因為我們從沒這樣過;這樣的生對我們來說,就是最難。自從今年初開始陸續與人話別,我發憤圖強,收拾舊物,誓要把室內雜物一一丟棄。幾十年來一堆堆的手稿、從未結集的剪報、從來不看的書、甩頭甩骨的影印;可用則用,可捐則捐,不要再養下去了。三個月下來,東西翻到南北遍地皆是,貓咪學習變彈丸團團轉,發現被高度剝削了睡覺與伸懶腰之空間,而物,只丟了那一丁點。如果你再來,你會驚覺,上次我們圍着共啖一盤白灼毛豆的小桌,也被我本來要清東西的那優良動機充份霸佔了。

你說, 若再開一家店,或農場,都會命名「等」。就是要訓練等。訓練不夠。再等。等。等。「等」,即是能let go,讓大頭佛、醒悟、無明,自然發生。我等。但你不會再來,至少不會以上次那形體。要等另一種形體,另一種緣。我訓練不足,不懂等,不懂放手。你等到了嗎?現在不再需要欣羨那貓了。貓軟硬適中如絲棉被的形體亦不再。你碰到牠了嗎?有跟牠學到彈簧腰與隨地打呼的絕活嗎?你在的地方,無需核能,無需社會,無需再擔憂農業的自主與永續。你那一口龐大的中氣,這人世到底容不下的那口氣,是否都歸納於天地?

去年,你說,有鳳來儀,生了一只大蛋有毛,在你郵箱,成了詩集一本。思慧,請差那只鳥,今年,回個信。我等。

游靜              



悼摯友文思慧

昨夜,天地以飆風密雨,
傳來了四十年的記憶
風雨亂聲中,隱約還聞你的笑聲豪情

白髪初鬢,我英姿幾曾改
老病雙磨,我獨蒼翠如松
以六十之年,活出五十之歲
以五十之命,鑄成四十之功業
以四十之壯,跨過四湖五海之志
誓與天地爭高

問千年 蒼天 國事,何以總是無奈
   志士仁人,盡歸坭土
誰 讓你注以生命之火
怒焚無道之世

馬鞍山下,
悠悠此心,青青子衿
願漫天雨點,洗盡世間塵霾
還你一片清真

悠悠此心,青青子衿
盡是一遍清真

瑞全
二○一三年十二月十七日早上

*記:十二月上旬聞思慧病日益沈重,情切唯憑書信。後更傳已住進安寧病房,主觀心理似仍然抗拒。十六日晚確知病危,不得已擬去信慰問遺願,一夕心潮難抑,竟不能下筆。十七日晨,慧英電傳惡耗,哀哉,天乎。含淚中草成數語,以悼吾友。





揮別永恆的2013年:記往事、憶思慧

2013年的世界十大新聞,都有一條:曼德拉(Nelson Mandela)去世。我也有一條:文思慧(Man Si Wai)去世了!

一個開始於以和平方式去尋求使南非每一個黑人都得到具有人的尊嚴和公平對待的律師、一位部落的猷長之後,卻因失望而發起以暴力推翻政府,解放人民的人,因而坐了27年的與世隔絕的苦牢的人,最後卻寬恕了每一個人,包括加害他的白人政府,和背離了他的妻子。雖然已隔了那麼多年,雖然是遠在那我們不認識的黑色大陸,但看到他從監獄中出來的一剎那,你仍然不能不動容。二十多年的孤絕,沒有減少一點他的仁心,反而磨去了一切的仇恨,曼德拉以一人之反省與愛心,讓南非和平地走向黑白共存。看看人類歷史和現在仍然天天在發生的各種殘酷的戰爭與屠殺,你就知道曼德拉拯救了多少生命!消除了多少人間的痛苦!曼德拉以無懼的實踐照亮了人間社會,鼓舞起更多志士仁人,以更堅強的信念,改變在沉淪中的世界。

同一年,我的摯友文思慧也去世了。我相信他(註)一定看過曼德拉這一幕,也一定有相同的感動。因為,他終生守護地球與生生世世的後代,他的生命與天地同流。

每一次我與家人回香港過農曆年的時候,在人人都去睡之後,夜半之前,我會開始打電話給兩位朋友。第一位一定是文思慧。電話永遠都是先由留言機接聽,當我開始講:阿思,我喺李瑞……,電話就會被拿起,就會聽到最爽朗的笑聲:喂、喂,(我是)阿思呀……哈哈……都喺咁啦……。我們也就隨便說東道西。也許會見個面,也許只是這一通通話。沒有記下什麼特別的話語,就好像家常便飯,但也讓人胃暖心安。

我們結緣在新亞書院的哲學系,你是晚兩年的學妹。我們與幾位朋友,走過人生最激勵的大學四年。從參加保衛釣魚台、反貪污,到抗議大學四改三,讀書論世,家事國事,事事關心。我們受了新亞傳統的人文熏陶,又愛好學習老莊與數理邏輯,除了參加不完的各種學生、社會與政治活動之外,我們獨樹一幟,在學生社群中成立「中國文化學會」,為生命與文化反省,也嘗試為學生的社會運動建立文化的根基,因而被戲稱學生組織堛漱憭えㄐC在許多喜怒憤慨,互相激蕩的日子中,在來回農圃道與火炭與馬料水之間,以至日後的粉嶺的龍山,都印有我們永不磨滅的共同記憶。我們又何只是莫逆之交。說是情同手足,差可比擬。有時候,我們同儕更會互許:如果有一天我們老來都像那些腐朽之人,請你把我宰掉!在大學的末期,我們十個兩手空空的學生,在九龍旺角一個荒廢的舊樓上,堆砌起一家小小的書屋,名叫南山。南山自有田園與天長地久的意味,是我們與廣大社會人們面對面的文化交流的窗口。你來自香港的中學名校,卻強烈批評名校學生之自大而空洞,隱然為香港未來之憂。在書屋之下,你還弄了個《本地生》的中學生文藝報,要從根上改變社會。在香港如此商業化的繁華社會中,它注定很快消失。但有種子,就有希望。而在我們的心中,它永遠存在,我們都是播種者。在南山書屋的書不斷地增長,合夥的人也多了。這時,我們都有深探西方文化和攀上學術之巔的呼喚。我先去了美國,你們去了加拿大。我們都栽攻科學哲學,旁及應用倫理。回來後,我轉到中西文化與哲學的反省,你繼續勇往直前,批判西方現代化的黑暗面與資本主義對人類與自然所產生的破壞。你更對主流學術與文化的人與物進行深度的批判,揭開了現代高級知識分子與高等教育體制之有意或無知的陷入資本主義現代化的死局。

在中文大學時,我們有似風塵三俠。雖然我本家姓李,卻更像是虯髯客。大妹自是遠勝於紅拂之豪傑之士。你是單親獨女,但看到你結伴遠學,福慧雙修,大兄自以為可以安心,乃遠赴天涯矣。然而,大妹豈讓虯髯專美,十年磨一劍,學思雙成,知類通達,更以天下為心,強立而不返,足以傲倪於世而無疑。雖經婚姻與事業之兩重打擊,實已不足以有損你的自我自信之皮毛。然而,聞你在事業上被當年同儕所損,憤極而泣,實不能無慟於心,不是因為怕你軟弱受不起打擊,而是因為知道它深傷了你的人間至情。離異之事,我們之間卻無從談起,也不忍問,此事只有天知!跨過二十世紀,你毅然辭去學府之覊絆,重回大地,於古道舊巷,墟里鄉土,再從生命出發,宛似再世為人。這期間,你再從事書屋之業,讓書與文成為你的生活。書屋名為「陳皮村」。陳皮者,自然曬乾之橘子皮,是傳統的食物香料,更有健肺養胃之效。陳皮村不止賣新書,更多是二手好書。你回歸田園,租地自耕自食,堆肥養土,徹底摒除現代世界之各種污染於生命之外。以天地為心,了無窒礙,更讓你悠遊於太虛無限之境。然而為了免使樹木因印書量大而受害,你把所思所寫,以網路公諸於世,只以手工自製數本,賣完即止。出乎大兄之意外者,是想不到你居然寫了二篇詳論紅樓之作,農心文心,世出世間,天地無餘蘊矣。

更讓人眩目的是,你酷愛漫畫。更愛日本漫畫中充滿人情物我與和諧共生的平常心境,更常提煉其中所藏的,批判現代化的壓廹和破壞自然的意義。你對核電的大力批判,不但揭露出國際資本與政治霸權的運作,更深刻批判尖端科技之依附權勢,以至聯合國之核能監管組織之敗壞,以抱病之身,為這藍色的星球,仍不惜激烈抗爭:

無論怎樣希望喝破繁華局、返璞自主時;深思探討如何結合掙脫金權陷阱脫穎而出的獨立科學家與科學研究、民眾的理性判斷、舉世的和平與平等追求,而走出一條開放開明、不隱不秘的知識路途;殷殷追尋能夠擺脫壓抑生命的學校教育以外的學習者同盟;盼盼在四周毀滅性的謊言中聽真話;在寡情的世上回味百般甘苦,留下文化上那一點「情同」之可能,以對抗隨全球化、數碼化、訊息化、遺忘化、核輻射、電磁波、基因改造與化學合成所留下的痴呆化,避免在幾多劫後自星辰俯望地球,赫然見----情再無所同,情終成永絕......。

我們曾經相滙,然後各奔西東,心常在,卻未能再聚,而你卻中道傳出癌病。你在出國時即掛念母親之健康不佳,深有歸來人面全非之憂。然而有幸,歷二十年而仍得盡母女之親。你說,在媽媽進入安寧病房後第6天,為解媽媽終身之憂,細說不必憂心你獨自在世之理由,讓媽媽再綻歡顏,走得安心。想那一夜母女之情,可感天地。今天,你卻反過來為我們解憂,列出十個先行的原因。我相信,與媽媽重聚是你能以歡慰與我們告別,相信與母親重聚,能讓你稍減肉體上的負擔,也是我們能稍減不捨之情的主要原因。你在十二月十四日給我的最後的回信說:

此生有緣相見經已足夠,作為人文主義者,活一生要盡責任,活兩生就盡兩生責任,有點疲累,不過也不用失落。此責任之所在,得君子過譽,實不敢當。

另一方面,此生到尾好像過份辛苦了點,但生老病死苦,總要一一品嚐,也就唯有如此了。望大家好好養生,活得珍重。讓儒釋道輝煌之處得以一一發揮。

你充實地活了兩個人生,更盡了無數人生的責任。只是疲勞,沒有怨言。然而辛苦一語,何異千斤。你不讓世人見到病死之苦,卻坦然面對死亡,最後選擇安寧離開,留下一片清新。千古艱難唯一死。但你卻走得爽朗,早已為我們寫了瀟灑的告別詞:

一切都要過去。阻止不了,是人生。天地有心也好無心也好,人生卻是有情的,雖然----一切都要過去。

生與死,是一代一代的相傳、更替,亙古如斯,若一代代人在交接之間,能把珍貴的生活經驗睿智美善傳遞下去,都算是無憾之事。

萬里之外,我只能無語問蒼天:盼天外晴空,為你送行千千里。

我們都唱過不知多少遍的友誼萬歲,响遍了2013年的地球告別式中,看着全球的煙火,也許不是你最欣賞的,但卻代表了在我心中的一個最燦爛的生命:美麗、清真、短暫而永恆。

李瑞全
記自二○一三至二○一四年

(註) 文思慧是一位女士,我用「他」作代名詞並不是寫別字,而是回復古代漢語中並沒有性別差異的用法。「他」、「她」之分是我們引進英文時才創造出來的分別。我們與其為避免被誤為性別主義者而用別扭的「他/她」一詞,何不乾脆回到沒有性別差異,都是人的「他」,也許我們更能領略到沒有人我之別的他者。





悼文思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