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讀紅樓無鬱阻

文思慧(2012.5.1)

  • 前八十回是天上交給凡間的驚艷,奪目奪魄,後三十回恐怕只有還歸天上,才能完成那慘澹的最後餘暉。
  • 有人說那些是「明珠家事」,有人說「胡說,是雪芹自家的事」,又有人說「皆非也,小說不是傳記」,當然亦有非其非者,提供傳記與小說的一一對應表......時代帶出命運,納蘭家曹家那一家都是命運如潮漲潮退,率性的男子女子皆命薄,但生命卻勇敢地在命定的廢墟中發生力量,寫出文學之永遠。
  • 納蘭明珠之子性德沒有活到家族沒頂,雪芹沒有趕及在家族至盛時被繁花全程簇擁。但敏銳的文學的心,不論燈紅酒綠、權傾一時、紅綃帳堙A或是寒天飲冷水,或是白眼或是青睞時份,都一樣能體味事物的背面,悲悼所有的落花,或本身是最早或最後的落花----當全世界都趨鶩比併著「人間富貴花」之時。
  • 雪芹寫紅樓似乎用了又放棄了回前/回後詩的傳統習慣,太死板了?太不必了?詩句已在文中蕩漾,已在人物口中吟誦了?總之,他沒有提供,我為他搞來一些性德之飲水、側帽詞,希望能配合上。
  • 為了讓那些詞與八十回同台出現,我當然沒有錢去印一個版本出來撮合之,只能寫幾行我對八十回的簡介配詞,但願不會唐突兩位才子,碰得自己一臉一鼻灰﹗
  • 話說回來,無論以甚麼去詮釋、解閱、彰顯、引申紅樓八十回,都不過是一個人自己之興緻,不必就能觸及曹公之興緻,故亦無須太介懷。如「刀叢中的小詩」(筆名)所(戲)言,曹公也許曾有一天不忍八十回後其情太慘,親手把它們毀掉也是可能的。說到底,連脂硯也常常不見得了解雪芹,寶玉也通共只有一個黛玉能夠知心,我(們),算老幾呢?
  • 另,有時,當認為雪芹的藝術或哲思境界與其他作家作品更相接近,在那幾回我便另選詞曲作配。文化有一脈相承處,也有豐富的變奏,天才如雪芹有其獨有之天然混成氣質,也與他過往的文化有心神交匯於棧道、板橋、渡頭、驛站與阡陌之時。且看此玉石投在壯闊江河,我們能夠感應到幾多閃爍的漣漪,及那千古以來都不能收拾的美的迴盪因緣。於是藉著在八十回間窺窺探探、欲行欲止的好時光,便有時配以王摩詰之五言律,有時玉銘堂的曲詞,甚至讓雪芹借寶黛湘泣血之詞,從書中一直演繹到書外。


這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寫一個最無邊際的時空(生生世世劫),有了塵念而生出了的那一回降世經歷,是作者的背景,也是我們的背景。在真與假同時出場的一剎那,寶玉誕生,作者的謬思追隨而至----那勢利無情卻又有著「不如歸去」的可能性的世界,已在等待「他們」了。雪芹,慢慢走著,慢慢道來也......

〈蝶戀花〉為梁汾賦
憑君料理花間課 莫負當初我 眼看雞犬上天梯 黃九自招秦七共泥犁。
瘦狂那似痴肥好 判任痴肥笑 笑他多病與長貧 不及諸公袞袞向風塵。

這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從另一個層次作大分類:大奸大惡、大忠大良,還有一干藝術型態的生命----活出天賦的特異邏輯,又自行演繹了叫人拍案的精彩;但她/他們當然要付出沉重的代價。奇怪是知道這一切的賈雨村,堅持在世俗中打滾,還更一再執迷,誤己誤人,人,真是......難以自拔,所以那些難得的,才那麼難得......

〈霜天曉角〉
重來對酒 折盡風前柳 若問看花情緒 似當日 怎能彀。
休為西風瘦 痛飲頻搔首 自古青蠅白璧 天已早 安排就。

〈采桑子〉 塞上詠雪花
非關癖愛輕模樣 冷處偏佳 別有根芽 不是人間富貴花。
謝娘別後誰能惜 飄泊天涯 寒月悲笳 萬里西風瀚海沙。


這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

有了真真假假的形上背景,亦正亦邪的思想準備,人逢末世樂極生悲的戲台......兩位主角出場了。沒有大鑼大鼓喧染「靚爆鏡」,或一見纏綿,反而是夾帶許多張咀的評語,繞過許多榮府居室廳堂的人物,此遮彼掩,到見了面,還要擲玉鬧一場。但既是宿世緣份,這一生的重認,就非要高手雪芹來步步揭盅、讓通靈在俗物皮囊中慢慢展現不可。

〈如夢令〉
正是轆轤金井 滿砌落花紅冷 驀地一相逢 心思眼波難定 誰省 誰省 從此簟紋鐙影。

這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主角再次登場之前,再來一筆渲染紈絝子弟的世界(那「人命官司一事,他卻視為兒戲,自為花上幾個臭錢沒有不了的」之薛蟠世界),及這個金粉局的外圍的權謀貪腐官場如何緊加配合著。往後,寶玉就是在這環境中遊走,和出走。香菱雖不是主角,不是正十二釵,她也要自這環境中遊走,和出走,但她更無權無力----只有靠著天生氣質,幾歲前的家庭薰陶,和日後拜黛玉為師學詩的提撕。但她的努力,只有讓她的悲劇更加濃得化不開。

〈一斛珠〉又稱〈梅梢雪〉 元宵月蝕
星毬映徹 一痕微褪梅梢雪 紫姑 (註)待話經年別 竊藥心灰 慵把菱花揭。
踏歌才起清鉦歇 扇紈仍似秋期潔 天公畢竟風流絕 教看蛾眉 特放些時缺。

註:紫姑----劉敬叔《異苑》:「世有紫姑神,古來相傳,云是人家妾,為大婦所嫉,正月十五感激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於廁間或豬欄邊迎之。」



這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

警幻仙姑本來去接黛玉到太虛幻境一遊,途中又先處理了寶玉的教育問題,可見兩人約在同時接受到警幻的情性教育。作者集中談寶玉的啟蒙經驗----既是性經驗,也是性格考驗的開始:面對坎坷無常的未來命運,你要選擇做怎樣的人?堅持要做「情種」嗎?似乎他的異性經驗由秦可卿這邊開始,同性經驗由可卿之弟秦鍾開始,秦者情也,他這個堅守「情種」性格的立場是鎖定了。茲引納蘭性德生平知己顧梁汾在性德死後寫的〈望海潮〉一詞為配:

品題真負當年 倩淚痕和酒 滴醒常眠 香令還家 粉郎依舊 知他一笑幽泉。
慧業定生天 怕柔腸俠骨 難忘人間 更莫多情 漫勞天上葬神仙。

這六回 〈賈寶玉初試雲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主與奴(寶玉與襲人)、貧與富(姥姥與鳳姐)的角色扮演。事實上沒有好人與壞人之別,只有令人歎息的角色與場面----他們在演,我們在看,這麼一個艱難的世界,許多艱難的處境,最多望把角色做得比較好,而如此細小的活動空間內,他們其實都做得相當好,但畢竟,這是個局限侷促的局面。但以曹公這麼絕的一枝筆寫來,竟悲壯得令人慘不忍賭,尤其鳳姐與姥姥之間的進與退,說出來的與心照不宣的,說是兩人自此建立一段交情並談不上,卻竟能埋下一段日後萬般劫難中的經歷因緣,一邊看一邊覺得當日天上人間(還在那滿室金輝錦繡、平兒周婦再加插賈蓉的簇擁與珠圍之中)......而作者預知他日所有心思盡化灰,簡直怎麼這時還寫得出,連我們局外人聞見----也覺語語驚心,就如同:

〈江南好〉
江南好 城闋尚嵯峨 故物陵前惟石馬 遺蹤陌上有銅駝 (註) 玉樹夜深歌

註:銅駝----《晉書•索靖傳》:「靖有先見遠量,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


這七回 〈送宮花周瑞嘆英蓮 談肆業秦鍾結寶玉〉

送宮花那一串流水行雲的鏡頭,掃描了賈府內的日常生活,暢順而亮麗。點睛地給香菱(之純直)、迎探(之閨秀閑情)、惜(之與佛結緣)、鳳(之活於賈璉色慾高張的空間內)、黛(之敏感而不收藏)......都舉重若輕地來一筆。還有讓幽嫻貞靜的寶釵首次以勤於女紅的姿態亮相----非常討好的一個形象。翌日,之前還說自己「從學埵^來......著了些涼」的寶玉到寧府耍玩遇上秦鍾,那才是他日後真正要「到學堙v的動機。秦、寶風流,對比著寧府一干下流之士----自焦大口中罵出。秦早夭,似是風流得保不成為下流的一「出路」,可歎----歎他,也歎風流。

〈浣溪沙〉
容易濃香近畫屏 繁枝影著半窗橫 風波狹路倍憐卿。
未接語言猶悵望,才通商略已懵騰 只嫌今夜月偏明。

這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

鏡頭推近看金娃玉郎的第一次----從金器玉器中認識對方(不同的是一件天生而有,一件後天打造,不過到底都是身外物),鶯兒在旁作證,背景是順理成章的賈/王(薛)親上加親,門當戶對,乃至有仙佛送字之吻合......根本是最完美的配對(除非寶釵被選入宮去配玉璽的擁有者----那就是「超完美」),在這個朦朧的青蔥歲月裡,連釵、寶本人也覺驚奇。但世上總有人隨著成長,要向最合情合理和世間的完美反叛,兩位「玉兒」日後就是要走這條難路。不過,現今時間尚早,還是使使小性子,或是喝醉酒發公子脾氣的階段(茜雪不幸當災),日後,十年後的寶玉,「拾得翠翹何恨不能言」(縱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之時,或甚至到了悲金悼玉的「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時份,再舉杯,便是:

〈虞美人〉
風滅爐煙殘灺冷 相伴唯孤影 判叫狼藉醉清樽 為問世間醒眼是何人。
難逢易散花間酒 飲罷空搔首 閑愁總付醉來眠 只恐醒時依舊到樽前。

這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

這一回與下一回首次看不到脂評,讀的是庚辰本而不是甲戌的文字。二回涉秦氏姐弟的(風月,或刪去了的風月)文章,這回先寫弟弟秦鍾與寶玉之「情友」關係,亦帶出一干少年在家塾堛滷’潃楞U。除略引介賈宅草頭輩的幾人(作日後跟進) ----賈蘭息事寧人、賈菌好事勇為、賈薔早歲為珍蓉父子之契弟陷入寧府之污泥難拔;亦有一批依附豪門的親朋子弟被引出(來襯托薛蟠之流的恃財縱慾行徑)----無財有色者可供貴家公子狎玩,以賺些外快,另一些則扯皮條取利。當然有情人互相愛慕著也不是沒有的。

[性德赴考任其主試官之龔鼎孳曾有「臥倚璧人肩,人花並可憐」,記當年之陪遊青年張韶九。張為文士宋直方之男寵,方卒後流落京中依棲龔家,後龔有「當時花下客,把酒斜陽立,今日對斜陽,與花同斷腸」句,性德有 〈浣溪沙〉題為西郊馮氏園看海棠,因憶香嚴詞(即龔氏之詞) 作有感:]

誰道飄零不可憐 舊遊時節好花天 斷腸人去自經年。 一片暈紅才著雨 幾絲柔綠乍和煙 倩魂銷盡夕陽前。

寶玉日後悼秦鍾又有何句?

這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這十一回 〈慶壽辰寧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這是作者「被命」大幅刪去賈珍秦氏亂倫的全部有關情節而補上的兩回文字,既短,亦與後文秦氏之死不大合榫。不知命人者忌諱些甚麼?若怕把秦氏(及其原型人物)寫得太不堪倒可不必----秦氏嫁入性好聚麀的賈珍賈蓉父子之家,焉能自保?大家對她憐惜還來不及。她若為了東窗事發而自縊於天香樓,我們心中更為她誦經千遍,超渡冤魂,還要喝令那哭喪著臉的賈珍:「站開些」﹗

〈浣溪沙〉
拋卻無端恨轉長 慈雲稽首返生香 妙蓮花說試推詳。
但是有情皆滿願 更從何處著思量 篆煙殘燭並回腸。

這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鑑〉

刪去「淫喪天香樓」,保留(加進)賈瑞的「淫喪相思局」,令人一邊可惜,一邊嘆息。跟著寧府的一干闊親戚玩,闊親戚們要多風流多下流都可以,但他無財就事事不行,在一邊垂涎,也不是不可憐。雪芹有親戚「東魯孔梅溪」(即其弟棠村/鑒堂?)索性稱《紅樓夢》一書為《風月寶鑒》,又曾替雪芹前作*《風月寶鑒》寫序,究竟《風月寶鑒》是否就是《紅樓夢》?看來若以「風月」為人間至高興、喧鬧、上癮、難捨之事,則不就正是紅樓之事,也即是紅樓之夢/《紅樓夢》耶?是以那面稱「風月寶鑒」/《風月寶鑒》之「鏡子」,被燒時會大喊:「你們自己以假為真,何苦來燒我﹗」又得跛足道人跑來搶救曰:「誰毀『風月鑒』,吾來救也﹗」**

要揭露這個假,性德也有詞〈浣溪沙〉 庚申除夜

收取閑心冷處濃 舞裙猶憶柘枝紅 誰家刻燭待春風。
竹葉樽空翻彩燕 九枝燈炧顫金蟲 風流端合倚天公 (註)

註:唐明皇曾有擊鼓催開杏柳花而笑謂「此一事不喚我作天公可乎?」,《飲水詞箋校》注云:「是句(庚申除夜末句)似云富貴風流皆為皇恩賦與」。

* 另一說指《風月寶鑒》為雪芹一前輩親戚所著。
** 在清代《紅樓夢》的確是本「有礙語」的禁書。


這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不能細寫賈珍之淫亂,作者仍可寫其揮霍無度、任性妄為,讀者對於其他乃可推想而知。秦氏死矣,各人的反應不一。寶玉「心中似戮了一刀的不忍」,是念舊情;鳳姐作為秦氏離魂報夢的對象,本應多所思索夢中透露的訊息,但她忙著趕喪事之熱鬧以逞才情,便無法深究;其他雖皆憐惜秦氏,「莫不悲嚎痛哭」,也不過如此。這第一位凋謝的金釵,生前死後,想來還是寂寞得很,知己一個都無。

〈金縷曲〉 簡梁汾
灑盡無端淚 莫因他 瓊樓寂寞 誤來人世 信道癡兒多厚福 誰遣偏生明慧 莫更著 浮名相累 仕宦何妨如斷梗 只那將 聲影供群吠 天欲問 且休矣。

情深我自判憔悴 轉丁寧 香憐易爇 玉憐輕碎 羨殺軟紅塵裡客 一味醉生夢死 歌與哭 任猜何意 絕塞生還吳季子 算眼前 此外皆閒事 知我者 梁汾耳。

[性德允諾替梁汾辦妥將吳季子自塞外救還事,以梁汾事為「此外皆閒事」之事,是這個程度的知己,真是不得了。]


這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 這回是大筆書寫喪禮之鋪排鋪張,當中又特寫其中一天以熙鳳為中心的景況,又步步按時序推進,至送殯之日。一筆幾用,令人目不暇給,卻線索分明,亦毫不流為紀錄冊。還有,鳳是何其精練獨特的一個人,真難怪她常被視為寶玉之外的紅樓兩主角之一。看著她現今做的每一件「臉酸心硬」的事,看著她隨後而來所做的一件又一件壞事,也實在不忍----知道她「報應」的日子慢慢便會來了。今日在「都中」賈府威權極盛一時的熙鳳,他日回(望)江南娘家「哭向金陵事更哀」時,所悟者何?

〈夢江南〉
江南好 建業舊長安 紫蓋忽臨雙鷁渡 翠華爭擁六龍看 雄麗卻高寒。

[此康熙南巡六次中之第一次,性德與父明珠隨行時所作。康熙南巡與曹家關係至大,不用多言。]


這十五回 〈王熙鳳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鳳姐為弄權貪財搞出人命也絕無悔意,此為第一遭,秦鍾步其姊後塵由風月事起踏上滅亡之路,也自此啟程。倒是寶玉在村野到處留心關注,對村姑也欣賞尊重,伏下他日後流出豪門落拓躑躅、甚至求生求救之場景。若他那時「貧窮難耐淒涼」,相信必是連可以注視可以知心的伴兒也沒有,心事已全非----否則村野也不必是他的夢魘。

暫時,一場輕快的偶遇。

〈相見歡〉
微雲一抹遙峰 冷溶溶 恰與個人清曉畫眉同。
紅蠟淚 青綾被 水沈濃 卻向黃茅野店聽西風。

這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這一回有大家圍著皇帝及其允許省親的大恩大德團團轉,又書出大架勢的「舊日南巡」「甄家事」,從幾人的家常談話再穿插「辦事進行式」地帶出,不繁贅又不簡陋,可見是回到「刪刪補補秦可卿」前的緊密結構巧妙鋪述水平。妙是前後分別插入秦鍾之病與死,死前還諷刺一筆叫寶玉覺今是昨非改逐功名顯達;更妙是同一章又穿插黛玉(代寶玉)發了言----千古文學未見之言----(暗)罵了皇帝是臭男人﹗寶玉今生做不了女兒,顰卿替他從女兒的身份發聲,但風流雲散之日,時運不再之時,連顰卿也死了,沒有女兒替身代他體味這個世界,發出罵臭男人的呼聲,他大概只好失語了。這是日後的悲劇。

〈金縷曲〉 再贈梁汾,用秋水軒舊韻
酒涴青衫卷 儘從前 風流京兆 閒情未遣 江左知名今廿載 枯樹淚痕休泫 搖落盡 玉蛾金繭 多少殷勤紅葉句 御溝深 不似天河淺 空省識 畫圖展。
高才自古難通顯 枉教他 堵牆落筆 凌雲書扁 入洛遊梁重到處 駭看村莊吠犬 獨憔悴斯人不免 袞袞門前題鳳客 竟居然 潤色朝家典 憑觸忌 舌難翦。

這十七、十八兩回合為一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 榮國府歸省慶元宵〉

試才歸省都是為了引出大觀園,大觀園是大角色,當然鳴鑼開道要大篇幅,難怪出現兩回文字,更兼難分難解。

大觀園是寶玉的天上人間,由寶玉在各處起名題匾再合適不過。在玉石牌樓前他憶起一些太虛幻境舊象,日後園的實體就是眾釵由綻放至殞落的宿命演出舞台----除了秦可卿,她與寶玉的故事早在太虛幻境中演完,不待大觀園之出現了。

試才一大場似零還整地解釋了怡紅、瀟湘、蘅蕪三處的建築與氛圍,及以一沁芳之水穿插通園,佈局已成。稻香村(初名「杏帘在望」)之引出,是讓寶玉拿來譏笑假天然(vis-a-vis杜麗娘「一生最愛是天然」的天然,即烘托出情發心生的天然)。其餘大觀園的景緻,貴妃略到,眾人略覽,作者略描,重點仍在上面四處。......

日後我們知道(見第七十六回)是黛玉及其他姊妹幫助了寶玉替其他景緻起名字,黛玉亦表示她建議的都被採納了,想兩人亦一再為擬名曾經遊園各處,但論到喚起牡丹驚訝,還待西廂共讀。寶玉執迷綠玉配怡紅(紅香),此配貴妃不喜,又有寶釵一再提醒寶玉這點,此是關鍵----在此先露一露人間大觀園寶黛釵故事將要走的路線圖,亦是天上所藏名冊所從來都充斥著的遺憾。

寶玉與大觀園共渡青春勃發的深情歲月雖然不長,但從此處展開,讓多情人細細寫來,鑄情者漸漸深陷,懺情之日全是不堪回首。但今夕省親那種熱火朝天,雖然璀璨,果然很快(不過三個時辰)便完了;愛著家人,身卻在至高之處之側那見不得人的地方的賢德妃賈元春,她的故事,也在世間再聽聞不到的隱秘淒迷中不久便同她一起消失。

〈蝶戀花〉
辛苦最憐天上月 一昔如環 昔昔皆成玦 若似月輪終皎潔 不辭冰雪爲卿熱。
無奈塵緣容易絕 燕子依然 軟踏簾鈎說 唱罷秋墳愁未歇 春叢認取雙棲蝶。

這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大場面過後,就從寶玉親近的兩個人深入(深情)說起,洋溢著新正月堛熒鼴氶C這個階段的寶玉就是感情上特別依賴襲、黛兩個,稍後所說的「你死了我就當和尚」也是反映這兩人在他心中的份量。不過,襲對寶的情切切要繞過一大輪她對將來的計謀而至,抵達已變得關心她自己所以才格外關心他,大打折扣矣;而且亦對這個「終身所靠」的他有著各種要求,以保未來安穩,可見對這眼前人不是「全部收貨」的。黛對寶則基本上只有一個要求:你要知道我的心,待日後她知道他知道了,便不復有任何要求了。她不需要改變寶玉,她全部接收他,她直視他;他是她一生的關心,就是脂評所說的「代憂代痛」。兩個女子的痴心質素不同,到寶玉有了更細緻更成熟的見解與感情層次的區分之日,他對她們的依賴便要發生變化。當然,當時的親愛永遠值得懷念。

〈一叢花〉詠並蒂蓮
闌珊玉佩罷霓裳 相對綰紅妝 藕絲風送凌波去 又低頭 軟語商量 一種情深 十分心苦 脈脈背斜陽。
色香空盡轉生香 明月小銀塘 桃根桃葉終相守[此以二桃姊妹喻] 伴殷勤 雙宿鴛鴦 菰米漂殘 沈雲乍黑 同夢寄瀟湘。

這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娓娓暢談府中事,卻事事抽絲剝繭,又處處趣味,尤顯金釵主角的品性各各不同。寶釵的「不起波瀾」處世方案雖令人嘆為觀止,卻替她辛苦(幸有鶯兒在旁「做醜人」發泄一下,不然真會氣悶而死)。熙鳳則「偏起波瀾」,針針到肉,教人拍案叫絕。湘雲是小、是嬌、是趣,天然渾成,寶玉與她相處最容易(雖後來也起小波瀾,但那是孩子的妒意,很快就過去了),兩人是真正的兩小無猜。寶玉對寶釵從來態度矛盾,故既往探視,又一聞湘雲到「提身便走」,害得寶姐姐要叫「等著」一齊走。寶黛互說「知我的心否?」,這樣的緊逼對話隨時出現,看得驚心動魄,氣也透不過來;幸有憨湘雲插入帶來歡笑......真箇是嬌花滿眼,卻原是作者的妙筆生花﹗

〈朝中措〉 [《瑤華集》有列題「春暮」]
蜀弦秦柱不關情 盡日掩雲屏 已惜輕翎退粉 更嫌弱絮爲萍。
東風多事 餘寒吹散 烘暖微酲 看盡一簾紅雨 爲誰親繫花鈴?

這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寶玉這邊[他的未來的妻和(本是)妾連成一氣],對比著賈璉那邊[璉鳳夫妻毫無互信,平兒好女兩頭瞞也得不到一點愛惜,悲哉],從今日的「家常事」,(據脂硯)伏下他朝的「家常事」。寶玉這邊先讓襲人寶釵不成文地結盟,襲並即時採用了釵對付寶玉的招數----不瞅睬他以示不滿其率性不羈行藏,讓他著急求饒。可惜第一趟便不很順利,寶玉竟然一日一夜之後才討饒,其間還自修了《南華經》的一課----捨棄,奠下日後根基。

更令人思索的是寶釵竟然對寶玉很留心,要不然她「置身事外」的處世哲學為何不用,偏要靜靜地參與寶玉的行為改造工程?(連熙鳳平兒也放棄改造賈璉了﹗)倒是黛玉雖讓人誤會很會與寶玉糾纏,其實她看了寶玉一段續南華卻毫不驚心,吟詩取笑一下便完全擱下。可見寶玉日後要捨棄的不是她,是對他從不放心的寶釵與襲人(由麝月當了後者之替身),也許還有王夫人----此鐵三角。* 襲在數回後向王夫人「告御狀」是找對了對象﹗

目前這場小風波中寶玉「提拔了」的四兒也就在日後、在王夫人跟前遭了殃,對黛玉(及稍後重點登場的晴雯)此等漫不經意毫不經營的人來說,豈能不更遭殃?

脂評在下一回指黛玉就是知道寶玉不會就此便「悟了」,也許意含黛因此才不介意寶玉這一輪的續莊談禪......其實黛玉對寶玉的抉擇都不會介意----她只對寶玉跌入外邊世界鋪排了鎖定了的「金玉」大前題很介意,這才是她作為「知己」的身份。

二十二回----〈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制燈迷賈政悲讖語〉,制燈迷部份似未寫得完整,但仍可看出是與聽曲文部份一般,為將來的紅樓夢醒鋪路,一切都在發展中,每個人踩著自己命運的滑石上路,當時不嘗真的顫抖,故談不上認真覺悟。

〈蝶戀花〉 出塞
今古河山無定數 畫角聲中 牧馬頻來去 滿目荒涼誰可語 西風吹老丹楓樹。
幽怨從前何處訴 鐵馬金戈 青塚黃昏路 一往情深深幾許 深山夕照深秋雨。

* 然而,再挖深一層來看,寶玉他日捨去他如珠如「寶」的兒子、丈夫身份,當然也捨去「寶」釵;卻仍有他與黛「玉」共同擁有的「玉」,那是他生命最深層的牽繫,也必須捨去,便就是連「玉」也捨了,情化灰飛,無立足境,那才是他與大荒山的玉兄永久訣別的時刻----玉兄回去著書刻石,而那非寶非玉的寶玉的下落前程,則不是玉兄所能知悉的了。全書完。

這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時序上有些混亂。

寶釵到賈府時十三歲(前回說她小十五歲的薛蟠兩歲),而黛玉啟程赴京是六歲,她比寶玉小一歲,從當時兩人的言行看,怎樣也不會是六至七歲的小孩(作者未理順這些便逝去,無奈﹗),所以兩人見面約是十一至十二歲,而釵、玉、黛一個比一個大一歲。不過,這一回寶玉住進園堣@些時了,之前從與黛相見起已經歷了不少,包括與秦氏姊弟之風月,與黛玉共渡了青蔥的共同日子,黛又南回又北返,還有一大場喪事、一大場省親事件,怎麼他還是「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另方面,上一回賈母給寶釵做了她進府後的第一個生日,是十五歲,真是她又長得太快了。或是,她按正常速度長大(只是生日該不是第一趟),而是寶黛長得太慢了。抑或,寶黛的成長的確需要很多筆墨,以致作者逝世前尚未能決定怎樣把這些關鍵時刻分配到他倆的年年月月處去﹗

這一回就是他倆共讀西廂,而讀前讀後讀之中,就是在青春期內重新發現對方。這是比上一次由警幻仙姑(分別)誘導兩人之後的另一階段----之前是生理的成長,愛情的知覺尚未來臨----雖然警幻對寶玉的一番訓話已提及寶玉之「淫」是情的層面,不是拘於欲之所限(如賈璉之流),甚至可說是「情之極」,不過這都需要在時間中成熟......。由此便可理解寶釵之所以能夠長得很快,是她的生理與愛情早已定格,不用多費筆墨步步寫來:此一位早熟而能自我控御的女子,不會在情路上不斷(自我和對對方)發掘,也不會尋覓、不安、不定、跌倒、疑惑、傾倒,從而忽然會重新領略到春光、春色、春殘,以至全盤的傷痛。

在寶玉,那是有了心事,「心內不自在」,對園中尚在混沌中的女孩們之不知迴避反而自己避開,避到「外頭鬼混卻又痴痴的」;而黛玉,三回後在房中不禁唸出「每日家情思睡昏昏」。這些,都是書寫青春的最旖旎的奇筆。此回除《西廂》之外亦借用《牡丹亭》,就此引用後者之兩句口古襯托:

【寫真】......三分春色描來易,一段傷心畫出難。

這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惹相思〉

大觀園的青春氣息與戀愛生活,何限於主人翁?這一回把賈芸這個窮親戚帶到園(負責種樹),與小紅四目留情,展開了與寶黛不同處境與風格的邂逅,一連幾回,在爭取機會與留點矜持之間,你來我往,終於結了緣----雖然之後並無告訴讀者兩人定了盟或進一步的發展是怎樣進行的。

小紅賈芸都是追求自立而富有自尊的人,從他們分別在園外園內浮沉又希望奮發而起的經歷,其中與各色人等交往,又呈現要面對之世途著實艱苦。芸在外面世界的曲折道路,有時令人心酸,有時又患難中見豪情義氣,這類文章在八十回之後當更多見。

絳芸軒是寶玉為自己房子改的名字,藏有芸、紅的名字或意義,看來作者是喜歡這兩個角色,並且透過他們在八十回後揮灑出本人(及寶玉)在困乏生涯中的愛恨與悲歡。不過目下,還是----

〈玉連環影〉
何處 幾葉蕭蕭雨 濕盡簷花 花底人無語 掩屏山 玉爐寒 誰見兩眉愁聚倚闌杆。

一切下回分解。

這二十五回 〈魘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靈玉蒙蔽遇雙真〉

芸紅兩人的交往進一步染濃寶黛的情思纏綿,是極生動的烘托。而從寶黛再周延開去的園中日常生活,及寶鳳遭魘勝之害,又恰恰造就更多芸紅在府中碰頭相遇的機會。正是情節絲絲相扣,氣氛步步升溫。一片春光明媚中(還包括鳳姐當面初提寶黛之匹配),卻烏雲乍現、雷電交加,來一場家中的超級黑暗風暴;最重要的還是埋下日後要更大型爆發的趙、環母子重來報仇、謀奪,甚至惹出生殺之災,今次是初試牛刀且不得逞的序幕而已。有人猜測那(八十回後的)下一趟要害寶玉便先來害黛玉(讓寶崩潰),但蛛絲馬跡只顯示她是還淚而盡,而不是做他的「替死鬼」,仍應是她擔心寶玉至死,當然中間亦會夾雜對她不利的種種流言。所以那場大報復應是母子陰謀導致(加速)家族的衰敗----如向外揭發(誣告)鳳、寶某些言行以招禍進門之類。總之暫時略露「散場」之指日可待,惟經僧道擦亮了的通靈玉還是回到原來的崗位上,繼續好好領略世間的情與伴隨而來的劫。

〈青平樂〉
麝煙深漾 人擁緱笙氅 [借指喪服] 新恨暗隨新月長 不辨眉尖心上。
六花[指雪花]斜撲疏簾 地衣紅錦輕霑 記取暖香如夢 耐他一晌寒嚴。

這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密意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小紅丟帕之謎,怕永遠都難偵破。是她前幾回因丟帕故夢見賈芸拾著?是她有拾帕之夢在先而有意甚至無意之中將夢境親身在現實中兌現?還是她根本不曾丟帕卻因夢得了靈感(或有此夢反映本身已有此靈感),故間接在蜂腰橋畔告訴賈芸丟帕----其實是告訴他要他「還」她一帕以為信物?(這樣一來,更突顯芸雖曾拾一帕,但那屬她的與否都不重要,因為他「還」她的是他的帕。)......與此同時,黛玉在瀟湘館內、又不時遊走到怡紅院去的腳步與心情,亦總在自覺與不自覺之間、起與伏之不定之態。......而寶玉不知怎的又走到瀟湘館的那個下午,更將兩人之忘情卻又不知如何打點收拾此忘情之迷離意態,發展到極致。寫愛情,如此健筆我尚未見第二枝。

回到小紅丟帕之謎,這只是紅樓夢眾多未解之謎之一,也許此一段公案緣於書未完全校正好,又重寫了許多遍,但縱使視為作者的引人入勝手法,也無不可。不用說白的事就不要說白----好書當然是這樣寫的。像我們何用作者道出有幾多趟金玉之說由王夫人薛姨媽或其左右隨從親信說出乃至炒作成為真理?又何須賈母開口說:「我知道你們姊妹倆想做啥」?更毋庸一一檢閱寶玉在怡紅院內的風月風情----只消廿回中晴雯一句:「你們瞞神弄鬼的,我都知道」,便說得清楚乾淨又有神氣。諸如此類。但另一方面,寶玉要在與幾個主角周旋之中漸漸知情、知己、知彼、知知己,則要一步一步寫來,一點都不可減省。

回來黛玉吃了怡紅院閉門羹在花蔭下悲泣,又開展下一回合之糾結,從此次開始,寶釵重點進入寶黛情識的經歷中,直到「識分定情語梨香苑」一節才告一段落。

〈夢江南〉
昏鴉盡 小立恨因誰 急雪乍翻香閣絮 輕風吹到膽瓶梅 心字[是一種香]已成灰。

這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塚飛燕泣殘紅〉
這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一口氣多回以寶黛釵為焦點的「情」節,激流不止,跌宕連綿,轉折何止九曲十三彎?我們先在兩回後停一停,吸一大口氣再續。

兩回之內固然加插了寶探兄妹的親切傾談、寶玉出門赴宴結識蔣玉菡等,但總是要回來----那些扯出去的情節,只有讓寶黛兩人的尋尋覓覓稍頓一頓,然後馬上又緊張起來;而此類情節有些是薰烘著那段時光堙A寶玉在黛玉之外,與其他青春伴侶一起蕩漾在熱情之中:與蔣是一段親密的初會,對寶釵的嫵媚更是忘情......不一而足。

但在徘徊於種種花月的路上,才經過了又折返到與黛玉的互相的激烈試探,及兩顆心內各自的纏繞之中。雖如此,可以見到寶玉在這種特別反覆的悲喜嗔怨的交葛堙A獲得了極大的快樂。他在滿室的家人面前,如何與黛玉作出隱晦的「調情」,堪稱妙絕。而寶釵,卻總是在旁邊,絕對不遠處,一直看視著。

寶玉年輕的、不羈的心神繼續流蕩,在未來的八回有更多更多的歧途和領略。而這兩回比較深刻的心路歷程,是聽黛玉的葬花吟而對生滅之轉瞬發出了大悲慟,及初窺以「逃大做、出塵網」去解脫之可能。黛玉----寶玉的謬思,我們的謬思。

《葬花吟》寫得很切,很難另尋好句去表達此兩回之悲歡,就選她一小段吧。----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死葬花人,獨倚花鋤淚暗灑,灑上空枝見血痕。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怪奴底事倍傷神,半為憐春半惱春,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昨夜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願奴脥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艷骨,一坯淨土掩風流。......

這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斟情女情重愈斟情〉
這三十回 〈寶釵借扇機帶雙敲 齡官畫薔痴及局外〉
這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

這幾回寶釵被激怒了而且發作了,是甚麼令她這麼按捺不住情緒失控而且持續地向寶玉表示不滿?看來還是因著寶黛肆無忌憚地鬧意見,大有小情人吵架之態,更惹得全家注意。她既介意這個,則當寶玉揶揄她是「楊妃體豐怯熱」時,大爆發便完全可以理解;她當然更介意被寶玉毫不掩飾地把她排除出去。

但寶黛的互相捉摸心事還未到最後揭盅----不單因為最情深的話最難啟齒,還因為這種「你是我最先到最後的永遠的心之所繫」的確認----包括自己向自己如此確認----也需要一段時間與認識去沉澱,起碼對寶玉來說是如此。所以事情還在發展中。

其時,客觀形勢卻日漸明確化,令花霧朦朧堛瘍妢R中人更不能應付,這包括:張道士為賈母向寶玉提親,和這時(元妃端陽節禮二寶同樣份量的明顯暗示之後)金玉之說更囂塵上----作者不用寫出大家也可想知。混亂中,寶玉在釵黛兩邊都不討好,與寶釵的親善關係忽然跌落谷底,與黛玉的爭吵則無日無之。四月廿六日一連串事件逼得他在端陽時節的悶熱氣候媯L法釐清自己要走的路,於是出現了與金釧的露骨調笑惹下人命之禍,在薔薇架下又陷入他人(齡官)的纏綿情思,然後將無法宣洩的一股惱氣一腳踢出----怎料卻踢中襲人(這是他內心深處潛藏的欲望嗎?不知道,他與襲人的關係十分複雜,比起與日後的妻子寶姐姐的關係更要難以分解,暫時也說不清);這還未了,端陽正日了無意緒之下還和晴雯吵一大架。這一吵帶出了晴雯的確有一點酸意,又不知進退地口直心快,這也是將襲和晴一併來看的第一幕----表面上晴無理取鬧、襲寬大退讓,實際上晴這些行為當然伏下她日後殞滅的因素。襲人勸寶玉一句「等無事中說話兒回了太太(要打發晴雯出去)也不遲」表達出她那種應世處事方式,她自己說得出日後也不是沒有能力做得到(要令太太打發晴雯出去----當然她有沒有做是另一回事),而晴雯日後亦首當其衝地被王夫人從怡紅院掃地出門......

賈母、湘雲在這幾回的一些角落出現了。賈母充滿了洞悉內情的智慧----由對寶黛情況的了解到對家族興亡的感懷(對神前拈戲之不祥預兆,她回應說:「神佛要這樣,也只罷了」)。史湘雲這陽光女子之第二度出現,大家又有一番高興;黛釵則各有一陣環繞著寶玉的靜靜交鋒與騷動。三十一回末湘雲往怡紅院去,黛釵在下一回便分別去探視,但她們都沒有進院----黛在園堜M寶玉了結了一段心事,釵則連寶玉也沒有正面碰著,只能繼續與襲人分頭把寶黛的「情事」打掃清理一番----在寶黛的背後,在這個真實、客觀、堂正的大形勢之中。

續完《葬花吟》----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有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這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恥辱情烈死金釧〉

此回可獨立來說說,是關於「口碑」的問題的。史湘雲久不久才在賈府出現,平日從外面聽聞府中事(特別是寶玉與眾姊妹的事),來了就不免印證一番,也發表一回「公眾輿論」,雖然這個階段的她可能人云亦云,未必有自己的成熟見解。薛寶釵與襲人雖人在府中,卻完全配合著這些「公眾輿論」所代表的價值觀。還有最極端的「仕途經濟」代表人物賈雨村,這一回中也露了身影。這一些所併合起來的局勢處處鋪張,教寶玉一時之間大為吃不消,加上天氣持續酷熱,心堛瘋{結難解,便不自覺地一時向黛玉和盤傾吐。但黛玉此時已知他的心事,並因此轉身打道回府,他那番話便被襲人聽去,並成了二玉諸般不合時宜之舉的又一驚世例(罪)證,還是風化大事呢(對襲來說,此大事涉及寶玉的婚姻大事,即她襲卿的終身大計所繫的唯一未穩固因素,故尤為可慮)。

「公眾輿論」小總結:

一. 林黛玉小器,懶做女紅,寶玉卻一味遷就她向她賠不是,令人看不過眼----湘雲則對此懷有小孩子的妒意。

二. 寶玉終日在姊妹堆堙A不思仕途上進;寶釵還認為他「如今說話愈發沒了經緯」(連寶姐姐的面子也不顧,話不投機即走)。

三. 寶釵是完人,湘雲說的「沒有一個比寶姐姐好的」,有涵養,叫人敬重。回末她就金釧投井而安慰王夫人的那番話是對此的最佳詮釋----她被視為最誠意的安慰,乃是世間最無情的言語。真耶假耶----公眾輿論豈能說得清楚?世人又如何顧得及(那個寶黛二人所最著重的)「心」底堛滲u?大家其實都活得有點不認真,不很在乎表面之外,是否還有點其他的甚麼......

[一首幾百年傳頌的《金縷曲》贈梁汾是重頭戲,就讓它伴著三十二和下面的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回吧。]

德也狂生耳 偶然間 緇塵京國 烏衣門第 有酒惟澆趙州土 誰會生成此意 不信道 遂成知己 青眼高歌俱未老 向樽前 拭盡英雄淚 君不見 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 且由他 蛾眉謠諑 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問 冷笑置之而已 尋思起 從頭翻悔 一日心期千劫在 後身緣 恐結他生裡 然諾重 君須記。

這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種種大承笞撻 〉
這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媬虪H錯勸哥哥〉
這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嘗蓮葉羹 黃金鶯巧結梅花絡〉

這幾回有關被嚴父行笞刑的寶玉在伏刑前後及經過,重點還是他的情感遭遇。

捱打也是因為情事----與琪官和金釧的。但他無悔,痛苦不在自己的皮肉,而在對金釧的虧欠,及只能坐視琪官身臨噩運。聽聞釧死,他是「恨不得此時也身亡命殞」,當琪官出走後下落大致已被揭露(忠順王已找晦氣找到寶玉他頭上了)之時,他深知不妙,對應著王府來人,「便哭了」。

捱打一節是他母親、祖母及舉家出動來表現對他的親情,當中有真有假,及灰色地帶;也有他母親總是最著緊他這個她唯一依靠的失去----不一定被打死,而是包括行差踏錯因而聲敗名裂。而應和著王夫人這擔心的襲人,便順勢打了寶黛兩人關係的小報告,還開啟了日後陸續打小報告的大門(王夫人說「我就把他交給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負了你」)。

但皮肉到底是打重了,這次連寶釵的心痛也在寶玉前嬌怯地流露了,令他大為振奮,大有「為這些人」做牡丹花下風流鬼也不計較的「怡然自得」。到了下一回,鎮日都是舉家環繞著他團團轉,他要甚麼有甚麼----固然吃得要多刁鑽有多刁鑽,更重要的是請了寶釵「姣憨婉轉、語美如痴」的侍兒(鶯兒)來打縧子,一方面慰藉了他的心(他想給琪官送他的大紅點子茜香蘿,和他已送了給琪官的松花汗巾打縧子),同時又讓鶯兒吐露寶姐姐的「好處」,令他大為陶醉。但陶醉歸陶醉,當他向鶯兒說:「明兒不知那一個有福的消受你們主子、奴才兩個呢」時,他的話不是一個問題,不是一種代自己發出的冀望,而是一個讚嘆,讚嘆日後得到釵鶯主僕入門之家的福份大,而就著自己而言,即有著一個「我無福消受」的隔岸欣賞情懷呢。此外,還有府外的甚麼有才貌美名的女子傅秋芳的僕人剛到訪,讓他又沉緬在「遐思遙外」之幻想中;更有玉釧被差遣送湯到怡紅院,雖說不上代金釧原諒了他,也可以當面化解悲憤,甚至讓他大獻殷勤及哄逗得有往有還地打情罵俏起來,轉嗔為喜。

還有寶釵。之前一天當寶玉剛被打後,和大隊一起送寶玉歸院一次,獨自探望、送藥一次,這翌日就兩番到訪,並在他床前、各位長輩面前明確地奉承了賈母,雖讓「挑通眼眉」(精明)的賈母馬上還以更大的奉承擋了回去,到底也弄得寶玉樂不可支。總之,這一大場面的家庭樂在寶玉床前展開,令他受打後竟得到多重的回報﹗

這前台上的熱鬧,當然是有大量的後台工作支援的----不單是廚房熬雞湯這種支援。王夫人在私下調查是否賈環向賈政進讒令寶玉捱打;襲人對王夫人只提琪官一事而迴避介入金釧與寶玉調情惹禍這條線索,就是因「丫環與寶玉」這題目太敏感----她自己在王夫人面前要建立的形象是完全貞潔的;另外,寶釵與薛姨媽兩母女因寶玉這一趟捱打而爆出了與薛蟠的家庭糾紛----蟠在怒中說出了金玉配是薛家念茲在茲的題目,令寶釵母女立即用眼淚等喝止了他這「發昏胡說」,蓋這樣的話傳出去真把寶釵的面子丟盡了﹗在這一切一切都擺平搞定後,台前的「大家樂」才能展開和持續----鳳姐固然準備了好湯給闔家來嚐,寶釵更步步貼近地在怡紅院否決了打各種縧子的建議,以「打了絡子把那個玉絡上」為當前第一急務,還讓開心同意的寶玉追問用甚麼顏色去配這玉,而寶釵便理所當然地說「把那金線拿來」,配黑珠打成這絡子才好看﹗玉兄:你如此盡情享受台前處處歡情,正反襯出幕後的鋪排不單已經做得七七八八,更做得天衣無縫----假如沒有你自己的覺悟而節外生枝的話。

而下一回,就是他臨到一個階段的覺悟了。

或問,為何此三個回合中許多情思之觸動之間,不見了黛玉的蹤影?黛玉出現過,在被打了的寶玉床前,那一剎之間,哭得差點連話都說不出來,然後她迅速消失了。第二天她總是避開在花團錦簇的家庭樂之外,遙望著怡紅院,回到瀟湘館後又一派閨中默默愁的意態;而早一晚,寶玉託晴雯帶了兩條舊帕給她,沒有捎來一句話之中,是所有的話,她便放膽地在帕上題了字句,攬鏡自照,讓自己的愛情蕩漾飄舞......那外面的一切喧鬧,此際都與她無關了。

下一回寫到人散後,她終於有機會進入怡紅院了。可惜作者沒有寫得完這一段,沒有讓我們看到私相授受手帕後的寶黛面對面時有甚麼話說,尤其是她進屋後會看見鶯兒在為寶玉的玉打金線絡子,雖然她現時與寶玉的默契又跨進了一步,她應該還是有話說的。但這些痴心人說來說去,又不過令自己更加悲哀吧。

[配詩見前段。]

這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這回結束了之前寶玉緊湊地陷入/介入各種青春熱情的瓜葛,大概與上一回之間有些未及補上的筆墨,所以此結束連帶著也有點匆匆而過之感。但這堥漎q夏日最後的情迷畢竟是小小的高潮,過去之後,秋天的漸趨沉著的心靈果實才能豐盛地擺開。

寫寶釵的情迷,寶玉的情定,真是大大出人意表,但這是還兩人本色----寶釵的「熱熾」從未被冷香丸真正控制下去,寶玉倒是在夢中感受到釵在榻旁繡鴛鴦的壓力下,喊出胸中冷靜的方向:黛玉這株仙草,才是我的一杯茶﹗

這是他在此階段終於找到的自己的聲音,回應了外邊全方位為他架設的「緣份」,亦總結了他自春到夏以來與黛玉(和向自己)作出的情識。此識雖是分水嶺卻未成熟----仍充斥著兩人性情相投及由此牽引出來的排她(寶釵),而性情所開拓的領域終不過是環繞著自己天性所傾向的選擇,未曾發展到人生尋覓漸漸洗煉出來的境界。要到那個階段的惺惺相惜,兩人還得經過一些秋去春來。

另一方面,寶玉本來冀望一眾女子的情意伴他終生,卻經過目睹賈薔與齡官的旁若無人只見那人在燈火闌珊處的另一椿情迷,也終體認到直透生死之情本不可強求:他人今日或他日可以捨他而去,他日他自己也難保不會捨他人而去......

〈浣溪沙〉 姜女祠
海色殘陽影斷霓 寒濤日夜女郎祠 翠鈿塵網上蛛絲。
澄海樓高空極目 望夫石在且留題 六王如夢祖龍非。

這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
這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詠〉

從三十七回開始一連十數回是大觀園作為諸芳生活空間所釀成的人地相融,中間有無限「當年歲月」的流金,也隱隱透露著各人成長時慢慢進入的境界。鴛鴦的,當然不同於襲人的,平兒與香菱同為作妾身份卻有不同型態的挺拔之姿;諸正釵紛紛透露其人生的不同嚮往----而詩歌,便是寶玉(與讀者)通往她們心境幽明的含蓄的橋樑。此橋樑在大觀園的不同節令與景緻之中,隨各釵抒展得美不勝收,但又共同地讓那個時代的雅集風采得以遺香餘韻至今,似遠還近地,終是文化上的難解難分。

從中冒出的,是黛玉這個不折不扣的詩人。

寶玉從此進入了她詩作特有的淒迷境界,我們亦帶喜還驚地唯有直視她的春蠶吐絲之無悔,聽盡其「衰草寒煙無限情」,印證了:在這世上既無閒言俗語可說得出心情,便唯有(成為)詩。

雪芹也把其他好詩分配給其他才高女子(尤其是湘雲、寶釵),但只有黛玉,她,就是她的詩,化不開來----「半影湘簾半掩門,碾冰為土玉為盆」,是她?是花?是幻?是化?是詩吟?是精魂?都凝於一。

雅集之外有舉家女眷在大觀園尋樂(由寶釵帶著湘雲安排),也有埋伏的爭名奪位(怡紅諸婢閒談取笑中透露),大觀園也是人間煙火地......有這種天際與人間的交集,書才好看。

對這一個時期的印記,可用湘雲(枕霞舊友)的詩,「她」的詩沒有強烈如釵黛的型格,可能更接近雪芹本人的境界、懷抱,以下是〈菊影〉。

秋光疊疊復重重 潛到偷移三徑中 窗隔疏燈描遠近 籬篩破月鎖玲瓏 寒芳流照魂應駐 霜印傳神夢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 憑誰醉眼認朦朧。

這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開合 情哥哥偏尋根究底〉
這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這四十一回 〈櫳翠庵茶品梅花雪 怡紅院劫遇母蝗蟲〉
這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癖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

連場群戲,誰襯託了誰?結構得非常複雜。幾回下來的重角好像是劉姥姥,但當然只是以她來襯出有財有勢有家聲有品味的賈府當年生活,她今番的現場目睹,又襯託出他日(極可能)也是她目睹的賈府衰敗,甚至是衰敗後的大觀園。

日後的傷心,可能也交給劉氏去表達----日後眾當事人想必欲哭無淚,黛玉早已淚盡夭亡,寶玉則於《芙蓉誄》後再難哭出甚麼來,除了血。讀者,當然也可與劉氏一起為了他人的事情與命運同聲一哭,投入的,可能與當事人一起說聲「早知......何必......」的懊悔,但最是同情共感者,可能只有藉「即使早知......卻亦難免......」的無悔,伴著以後的日子----回首天地間長長的一剎那的執迷而陷入金色的流沙,慢慢沒頂。

有過,有過遊園長夢,才有驚夢。像下兩回才發生園外的庸俗的潑醋事件,這幾回便先讓平兒以平常的姿態出入於園內外,打點事務,衡情酌勢,妥貼得體----雖然她其實天天活在刀鋒上。又像鴛鴦,再後幾回才發生她必須以利剪來捍衛自己不受屈辱的未來(如果她還有未來的話),但這堙A她忠於她侍候的賈母,安排種種,令她高興。這些精彩的丫環,又是大夥兒遊園的華彩所真正要點出的眼睛啊﹗

還有賈母,遊園的她找尋快樂,富有審美質素,還很了解那些小輩,透過她,托出了寶釵探春和黛玉的生活品味差異。還有妙玉,透過寶黛釵的視角,托出她奇異的「精神愈高冷,物質愈執重」的性格。而在妙玉與賈母面前,清醒地取樂、被取樂甚至被鄙薄的劉姥姥,也就更顯民間智慧----那是日後賈府中人(乃至妙玉)要自救所必須開拓的質素,但這又談何容易?劉氏醉倒寶玉的華麗臥室臥榻,臭屁夾著襲人祭出的香薰,劉氏寶玉,誰襯託了誰?生命是多麼詭異而精彩﹗

末了,回到釵與黛的情節,非因兩人是遊園主角,只是要把兩人的糾結安頓下來,告一段落,往後,釵不用與黛爭,黛不再與釵爭,兩人的和解是各自上路,不是脂硯說的是釵黛合一了。兩人和解是黛於釵的大道理(不得動彈),和服於其講大道理背後的關懷之情(不能抗拒)。大道理黛是不聽的,要不然為何她轉過頭來還是不做女紅,做詩則做得比前更狠,亦沒有放下對西廂與牡丹之喜愛?至於那個情,她是領了,且領得百分之百。有人會說,其實她無須太感激釵不告發她,告發她不是等於釵自首也曾看邪書?不過想及大觀園之女子,即使是小姐們,都是沒有誰獲得許多珍惜關愛地成長的,拿下一回祖母、母親、大伙兒如何視寶玉如「鳳凰」一對比便可了解,故黛玉之自悲而見釵之關懷即感銘五中,亦是可理解和可嘆的。後回寶玉有何以出嫁女子會由珍珠變成魚眼之問,其實想想不變魚眼如何能保護自己(就只有如迎春之下場),答案是太明顯了。身為女子,變不變為魚眼,歡快的日子也是非常地少的。

此所以脂硯曾說,一座大觀園,原為了一個葬花塚。寶黛之相知即在於兩人的心皆滴血於此角落。而說釵黛合一,不如說寶黛合一:黛是寶的永遠的哀愁天問(「天盡頭,何處有芳丘?」)的領航,寶是黛在這世上暫時安頓的依繫,因為他不但知道她冷熱的需要,更知道她終極的傷懷所為何事。

〈荷葉杯〉
知己一人誰是 已矣 贏得誤他生 有情終古似無情 別語悔分明。
莫道芳時易度 朝暮 珍重好花天 為伊指點再來緣 疏雨洗遺鈿。

這四十三回 〈閑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為香〉
這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妝〉
這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製風雨詞〉
這四十六回 〈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鴛鴦女誓絕鴛鴦偶〉

由金釧冥壽寶玉出城私祭的寂寥,寫到回家家中正開宴慶鳳姐生辰的熱鬧。不要以為金釧命薄對比熙鳳福大----轉眼弄出個璉鳳平三人因璉之桃色事故全武行的場面,表面上看平兒真真無奈,最最委屈,其實鳳也基本上只「贏」得賈母即時「甚麼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堳O的不這麼著」。璉背靠的是大環境之男女綱常排序,鳳到底不可能是勝利者。鳳平在翌日賈母前由僕向主叩頭道歉時,雙雙落下淚來,那何嘗不是身為女子最終的悲哀?鮑二的女人吊了頸更加隨即被忘記了(成了賈母口中的「趙二家的」)。

再再下回鴛鴦被賈赦逼到牆角,其實赦璉也真是父子父子了,鴛躲得一時,不是因為她的婚/不婚自主權被承認,而是賈母還要她侍候;鳳也是「一從二令三人木」----最終被打回絕對是從屬身份的原形,哭向金陵......

目下李紈一再站在平兒那邊,鳳則揶揄李是愛財,妯娌兩人不見得沒有矛盾;尤氏也會不時將一將過份刻薄寡恩、精打細算的鳳的軍。這些雖說不上是惡意的玩笑,卻始終反映大家庭堛瑤ぞ躞鰜Y;邢夫人與鳳這對婆媳,早就積怨不淺,總之是誰又比誰遂願遂心呢﹗

唯有寶玉,透過茗煙一篇悼(金釧)辭,講出他這個主子在此缺憾之世上還有一陣的夢想:夢想自己得以(在女子之中)成為女子,不沾塵俗,或起碼在對這一眾姊妹的憐惜之情中自己得到了昇華。昇華或可以,但當眾女子一一陷入絕境之時,他是不能挽救於萬一的,金釧之死是個開始(假若不計算死因被抹去的秦可卿),一切從此演繹出去,宿命至深。

諷刺的是,與他最親近的黛玉,口直心快、向寶釵懺悔又大吐真情的黛玉,在最照顧眾姊妹的釵面前,終也只能得到話題止於「一副嫁妝」的不著邊際的安慰(當然還有燕窩相贈);而寶玉卻是最想保護她,一天幾次去探望她,而最後也完全不能做到----也許連他自己也感意外。

也許,亦不感意外。但此刻,他不能保的是璉鳳房中的平兒,是狠狠的保護自己不嫁的、故連他也不再瞅睬的鴛鴦,為著這些,他此刻已有了很大的遺憾。

今夕,寶玉說他已將黛玉的《秋窗風雨夕》背熟了,他年他若還記得,應是----

〈虞美人〉 秋夕信步
愁痕滿地無人醒 露濕琅玕影 閑階小立倍荒涼 還剩舊時月色在瀟湘。
薄情轉是多情累 曲曲柔腸碎 紅箋向壁字模糊 憶共燈前呵手為伊書。

按(一): 一個誓不願嫁的人被名命鴛鴦,真是莫大諷刺。
按(二): 四十五回中黛玉自稱今年十五歲應有誤,才進園渡過第一個秋,那有長得這麼快?


這四十七回 〈呆霸王調情遭苦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這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誤思游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賴家從奴隸階級經過三代慢慢爬升,這是賈家(的原型曹家)的當年故事側寫,而這時,賈家卻在富榮三代後迅速走向衰亡。這幾乎是當日家族榮衰的定律。作者讓大家略嚐賴家蓄世初發的氣象----同樣有一個美好的園子,而且根據後回探春的補述,賴家很能善用其中的資源呢﹗

柳湘蓮也是寶玉欣賞的男性朋友,當然是串戲、風流、萍踪浪迹之輩,總是對比著寶玉他「樣樣都有,卻樣樣都無(自主)」的窘境。幸好他這些江湖朋友都瞭解他,一樣歡喜與他結交,日後也許還會幫助他。另一個處於家道中落邊緣亦差不多地沒有求生能力的紈絝薛蟠,卻深被這些外頭的氣質不凡的人物所鄙厭。蟠雖說不上是全書最可惡的男子----他其實有時也率直得頗為可愛,但他的最大敗筆是不知憐惜女子,其中最突出的是他對他十分優秀的妾侍香菱未能善待,這是他的第一劣行:大家看著香菱進大觀園後苦苦學詩有成的可愛可敬,面對鮮花所插的薛牛糞愈加不屑。柳湘蓮打薛呆子雖與香菱無關,看熟了紅樓夢的讀者或者總覺得柳那些拳腳多少為香菱出了口氣呢﹗

黛玉對香菱講詩那些段落,大約已為黛奠定了深陷與詩之不解緣直教死生相伴的難忘形態,就像鳳姐兒那些為賈母排遣老來哀愁為大家帶來極大歡樂的調侃式、全揮灑即席式表演藝術一般,這些,分別在兩人離去後的悠悠歲月堙A教人深深記懷。此是後話。

暫時,稍後,有更大規模的遊園雅興和活動到臨----踏著雪泥和金粉,從園堛熔臚@個初冬,慢慢走進深冬,也預告了第二個春天要來了。

黛玉令香菱先從熟讀她紅圈圈起了的王右丞的五言律學起,未知她是否選了以下一首 〈李處士山居〉 ?

君子盈天階 小人甘自免 方隨練金客 林上家絕巘 背嶺花未開 入雲樹深淺 清晝猶自眠 山鳥時一囀。

這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這五十回  〈蘆雪广爭聯即景詩 暖香塢創制春燈謎〉

詩社這一會是各人做詩,連熙鳳也來一句,但還是詩為襯托,人為主體,這一回還來了好些客人呢。寶琴是來襯出寶釵之所缺;邢岫煙之淡素自得,在後回便襯出妙玉之略為造作,她的寒嗆背景與「行頭」之匱乏自然亦襯出豪門的瑰麗;復加上李氏姊妹,是讓做詩和雪地上的人與衣裝的華彩更加美不勝收,讓濃烈的畫意更濃,讓那現實上不可能存在的「十月初雪映照紅梅」更加疑幻疑真,卻更能打動紅樓夢媢琤~人,包括書中的賈母和書外的作者、評者和我們。

史湘雲亦自此從眾人中突出----她是寶玉的頑皮「男孩」玩伴,其鮮活處與寶琴有所不同,寶琴是對比著寶釵姐姐之聰明美貌而毫不遜色,但能保率真感情所以更加可愛,這才是賈母等候著的孫媳的理型。湘雲呢,她甚麼「是真名士自風流」及稍後「惟大英雄能本色」一類的言行,與傳說中雪芹嘗對人言給他酒與燒鴨,他便給講好故事的豪氣型格十分吻合﹗

寶釵的「教訓型態」則自從「審黛玉」一幕後便屢屢出現,她的光芒亦相應收縮----在其教訓惠及一園的眾小妹妹、香菱等人(兼顧了肉體與靈魂之健康)之時,漸顯她的「女夫子」面貌,雖然她的「訓話」有時亦頗風趣。待下一回她要封禁寶琴有關《西廂》、《牡丹》的詩作時,她與李紈好像換了位置。這是她為著自己經已成長而開始全情投入扮演那選定了的角色的時期。

湘雲(作為作者本人的投射?)則還是能夠親近、喜歡這樣的寶姐姐,但作者筆下的寶玉在愛其美貌之同時卻由敬轉而遠之〔此乃論證作者不是借寶玉自喻的有力證據?一笑。〕,直至諷刺地命運把兩寶拉到最親密的關係,而他們便自此愈離愈遠矣。

必須一提的是這回不(大)見了迎春和惜春。兩人不大寫詩,是寫作鋪排上的理由,而兩人不出現的情節上的理由亦充分:迎春病了,惜春請了假要繪畫大觀園,都是理應如此。但還有深層的安排----邢岫煙被安置到病了的迎春屋埵穔菕A顯然得不到迎的體貼照顧(鳳姐可能更憐恤她一點),但迎不是小器的人,應該是她自顧乏術,一方面每天屋堛滲阞圻o都應付不來,面對自己的被動式的未來這個大題目,更是不知所措,所以這個階段的她,應已開始躲進《太上感應篇》堙C惜春,雖在這階段末嘗目睹三春之悲慘收場,卻從來都有著她自己莫大的煩惱,她來自寧府那個非常腐臭的府宅,榮府給她暫時的庇護但終究她亦難逃被「外面人」評頭品足的命運----猶如尤三姐作為柳湘蓮找寶玉來一起「談論」、「研究」的對象。惜如果不要自戕如多情三姐,可能「當姑子」便是斷絕煩惱的唯一選擇,所以她借著要繪畫大觀園從詩社休息而自藏於蓼風軒,大概亦開始孕育自己他日最孤冷的解釋之途。大家對於後回她向尤氏作出的一番極之無情的言辭,應從其背景一路下來瞭解還要寄予同情,才不會屆時被這四丫頭殺個措手不及。這是迎惜在無可選擇或所謂選擇自我前途的初期,自隱於大觀園今冬的歡愉背後,亦多少是作者把她們收藏起來,預露了她們之早凋,這也是古來多少青春提前埋葬的實況。

〈東風齊著力〉
電急流光 天生薄命 有淚如潮 勉為歡謔 到底總無聊 欲譜頻年離恨 言已盡恨未曾消 憑誰把 一天愁緒 按出瓊簫。
往事水迢迢 窗前月 幾番空照魂銷 舊歡新夢 雁齒小紅橋 最是燒燈時候 宜春髻 酒暖蒲萄 淒涼煞 五枝青玉 風雨飄飄。

這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懷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
這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這兩回是寶玉平日生活點滴,當然有些日後事情伏線在,但單看種種生活常態已夠好看,出場人物也活現紙外----所謂如見其人也。雖然已是三百年前的人際相處往還、對答與思維,但所有因那年代而有的習慣、器物,乃至人物的獨特個性做成的陌生感,都不構成阻隔;甚至帶來更多趣味、更多的要自表象追蹤進入人生與人心關鍵的決心。因而,表象其實不是表象,而是不著痕跡的刻骨之辭,只要你去嚐去試。

寫晴雯與麝月當襲人不在「家」時如何照顧怡紅院和寶玉,兩人有點生手但很快便以不同風格卻互相配合出一幅活潑好看的理家圖畫,當中還有人(晴雯自己)病了的安排,也有熙鳳打點襲人回「娘」家,探視臨終母親的禮儀和虛華----那又是另一層次的治家了。又有寶玉出門赴「一年鬧生日也鬧不清的」兩天宴會,那種六個僕人四個小厮、又各僕又有小厮牽馬、未出門已是虛禮一大堆的排場......大家在這當中進退有據,構成的又是令人不禁嘆息的大片風光。

這兩回又涉及一些西洋事物----藥物、寶琴口中的西方美人及其中文詩等,都令讀者眼界大開,不是我們今日知道的西洋事比當年的人少,而是那種當年文化初識時候的詫異與驚喜,真是一抹純清,後來不再。余生何晚﹗

當然有寶玉口中的「冬閏集艷」----那美麗而溫暖的構圖,還有單瓣水仙的逸氣相伴。這時寶琴的光亮已差不多完全蓋過寶釵,黛玉則還是非常聰穎不饒人,其實已進入了一種下午般恬靜的境地,與寶玉在這堥禱e前後後幾回中無話不可談(除了兩人的感情問題外),相處盡見默契,乃至進入了無須多談只依依若有所得亦若有所失的半失重狀況。趙姨娘登門窺探,也許還有許多人窺探著,他們倆便小心地避著嫌。

晴雯補裘,是她對寶玉的忠誠一片心的第一次大呈現,可惜她人之純淨與女紅之巧手同樣難得之時,世上有一種叫「妒忌」的毒素正要向她猛撲過去。平兒也替寶玉處處著想,但她是掩飾失金之事,與晴雯牽引著金線狠命補裘有隱與顯之別,所以平兒在這危機四佈的園地堳搊o比較長久一點。

要過年了,順便打開賈府的宗祠,讓大家可以回望其家族極興盛之日,亦忖測他們於年年如是年年過的施禮如儀中,尚有幾多個這樣的年......這個下回分解。(還順筆一提賈雨村補授了大司馬)。真的是「當時只道是平常」。

〈浣溪紗〉
殘雪凝輝冷畫屏 落梅橫笛已三更 更無人處月朧明。
我是人間惆悵客 知君何事淚縱橫 斷腸聲媥苭郊矷C

這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這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效戲彩斑衣〉
這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閑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這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時寶釵小惠全大體〉

從除夕到元宵----由男性主導的「滿民族」祭祀寫到屋內賈母主導的節日「狂」歡。至於男人們趁佳節如何在外面「追歡買笑」則暫時未述及----後回寧府把此等「娛樂」搬回家而讓尤氏「帶領讀者」從窗外窺看了。回頭說賈母府堿J由她安排了最精緻文雅的室內裝飾「慧紋纓絡」,亦由她讓一種樂器(提琴)伴著梨香院小戲子們別有韻味地唱戲,中間復讓她本人出面拒絕了說書人千篇一律才子佳人的俗套,這些前奏,引出了她高度享受那大簸籮的錢撒落戲台的音響效果,和鳳姐以吃酒、應景笑話、機智言辭的完全配合氣氛作綵衣娛親。高潮是滿天爆竹與小戲子們再度滿台搶錢取樂的震耳欲聾的極樂----縱有凝鏡,亦知此刻即逝難留。

這些場面的前與後:前有珍蓉父子在安排過年中透露著逝水年華榮府已臨入不敷支的局面,其後則有鳳平兩人講及同樣的問題----省親花費似乎是情況惡化之轉捩點。如此自然接榫到孟春天氣下探春的大觀園「經濟改革」情節,穿插其中的有寶釵的學問淵博與心思精密(總不離熙鳳看透她的「不干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的自保態度),及李紈的一貫地無甚作為地中中肯肯。具體針對大觀園而言,則寶釵其時雖為暫代亦算是入主成為最高管理層一分子矣。

探春在這堶威I出場盡顯她的「有作為」,她邊做邊學但有膽色見識而學得快,難怪(也難得)鳳姐對她充滿讚嘆----「難得」當然因為鳳不嫉妒她(一個原因是她終要出嫁,不會是鳳的長久對手),更「難得」的是鳳著實憐惜她因出身帶來的委屈,並從而發表了一段「平等宣言」。這宣言透露了鳳之心辣手狠,多少有環境逼出來的因素,假若無那些刁奴(及其後台老闆及再背後的偉大的宗法制度)的壓力,她本人在「識才」這大前題下的階級平等(甚至是性別平等----看她從來與賈璉等較量而毫無怯懼)可以是去得很盡的,她甚至說出「殊不知別說庶出,便是我們的丫頭,比人家的小姐還強呢」這樣的話,並嘆息世人的白眼。

算一算這是大觀園的第二個年頭開始,依前說推論,寶玉頂多是十四歲,探春大約比寶玉略小一點,應是十三(上幾回黛玉說自己十五是未修正的誤文,何況這埵P一回還報告了甄寶玉十三歲,甄玉賈玉年齡相若,更證明黛玉十五是異文)。以探春這麼小的年紀擔起家事,還要有一番更新作為,雖說古人早慧早熟也真是厲害,難怪她因自己是女子和是庶出的身份而深覺屈才。

賈寶玉的才華不在持家更不在治國經世;他的早慧除了見於他的雜學旁收,就是他那種常常自省(瘋瘋癲癲)的表現。五十六回他夢中見到甄寶玉(他自己),透過此夢(又是一夢﹗)對自己的總結是:雖為鬚眉俗物(但透過自己修為----遠離男性世界主流)還算得到眾水造的女子們的接納,還有的是他是那麼害怕他父親,又是那麼深深地惦掛著黛玉的病,愁恨難解......「夢境」完結時,他正呼喚甄寶玉不要跑掉,快回來呢﹗

這些少年們其實都一天天長大了,但成人世界偏偏裝作看不見他們的自我追尋和得著,所以才有下一回的成人們的虛言誑語,和再下一回幾個(包括寶玉)的青春熾熱心的鍥而不捨的追尋......

〈菩薩蠻〉 [有疑此詞非納蘭作]
曉寒瘦著西南月 丁丁漏箭餘香咽 春已十分宜 東風無是非。
蜀魂羞顧影 玉照斜紅冷 誰唱《後庭花》 新年憶舊家。

這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忙玉 慈姨媽愛語慰痴顰〉
這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五十八回與之後數回本是大觀園奴僕階層堛漪O非恩怨細寫,活潑跳脫的互動和對白,雖是奴僕間的事亦半露「家衰口不停」之敗像,所以是夾敘了主子階層的處事作風甚至預示了藏於主子間之恩怨借著與某些奴僕結盟而展開爭鬥等後話。 不過此處以五十八回併著五十七回看,主要是跟隨寶玉之心路。

被紫鵑情辭試驗下的寶玉在痴呆中潛意識最大的恐懼(失去黛玉)被釋放出來,哭鬧成狂一大場;後來與鵑私語中以你我她(黛玉)三人同生同死(「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一番話終結,意即他與黛玉生死不分離。

鵑雖慧卻仍是傻,她滿意地回瀟湘館向黛玉報告、安慰和勸告。但她哪知----同生殊不易,同死亦難哉,生死不分離只是精神上的永遠而已,在現實上,寶玉和黛玉都不能作主。

同生是一起親密地過日子,鵑也許知道這情況不一定會出現,但她可能不太確知不願這情況出現的各色人等如何天天在虎視眈眈,做成障礙,所以她認定婚事由賈母出面訂了才有保障,而中間欠缺的是媒人,薛姨媽既然近期與黛玉十分親熱(甚至說認作女兒)乃應可擔此任----就如賈母與尤氏剛當了冰媒為薛家撮成了邢岫煙嫁薛蝌這婚事那般順利。但薛姨媽的立場誰也說不準,這幾回中對她與黛玉的親近關係各家有不同的詮釋----由指她常來探望黛玉是探聽「情」況而賈母王夫人不在家的日子則由她住進瀟湘館負責監視,乃至說她照顧黛玉是真心好意的,都有,但就偏偏沒有人會認為她有誠意撮合寶黛(雖然她口媟|提這是好事),即是說,縱使薛姨媽真是慈姨媽,她也不願意為黛玉挺而走險(讓人看見)介入這個大家庭的權爭的最尖銳環節----寶玉這「鳳凰」的婚事之中。在這問題上她當然是以退為主,或,以退為進----假若她另有計劃的話。

沒有人為寶黛作媒。早前奉承著賈母之意願為寶玉寶琴作媒時,當然不是這種冷淡景況----鳳姐便第一個出來應景了,而寶琴因有了人家在先其事不成大家都深覺可惜。紫鵑向寶玉提到賈母選了寶琴時,寶玉的反應也只能說沒有其事,並作「果然定下了她,我還是這個形景了」的反問從而自我解剖,解剖之間提到自己先前砸玉(明志)事件已證明他不願接受黛玉之外的安排。但這畢竟是他的主觀信誓而已。

寶鵑兩人的私語雖然令人非常感動,但也透露了寶黛最終的無助。外圍的各人在這一段日子最樂道的一個話題是婚姻----寶琴、邢岫煙、薛蝌的出現引起的(寶釵母女亦在此時以此為題向黛玉作溫馨取笑),但自然地,當寶玉因紫鵑的「頑話」而暴露了他對黛玉的精誠時,大家又努力另加詮釋把婚姻問題掩沒過去,真是「騙誰呢」﹗一場戲吧。黛玉還認為瞞過了大家,她的進退維谷與孤立悲哀更是空前強烈,但她還是那麼單純,令人看著她的處境更覺雪上添霜。

最終,現實上兩人甚至不能同死----說同死原來只是有待詮釋的喻意----精神上的永不離棄。但那是怎樣的一回事?五十八回堨i見端倪----透過寶玉屋內的芳官說出黛玉屋堛瘧眯x對死去了的菂官的不朽之情,雖菂官死後齡官已有了寶釵屋堛瑪隆x為新的伴侶----這段生死情事,我們當可明瞭一二。大家來看寶玉就此事而生出的一段陳詞,對愛之永存天地說得如此堅定卻又十分淒楚,寶黛的故事,想在日後亦如此地發生、結束,及精神上永遠地重生吧。「以後逢時按節只備一個爐。到日隨便焚香,一心誠虔,就可感格了。......即值倉惶流離之日,雖連香亦無,隨便有土、有草,只以潔淨便可為祭。不獨死者享祭,便是神佛也來享的。」再總結:「只在敬,不在虛名。」

〈眼兒媚〉
林下閏房世罕儔 (林下、閏房是指一神情散朗、一具閏房之秀的兩名賢媛) 偕隱足風流 今來忍見 鶴孤華表 人遠羅浮。
中年定不禁哀樂 其奈憶曾遊 浣花微雨 採菱斜日 欲去還留。

這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吒燕 絳雲軒堨l將飛符〉
這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來茯苓霜〉
這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贓 判冤決獄平兒行權〉
這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這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幾回涉及第二層甚至更低層丫環的事,因有家生子兒,或舉家都在賈府任職,或認了乾娘乾女兒關係,再配合各種利益關係,便結了黨派,常起波瀾。怡紅院之深入重地絳芸軒是最當紅的人物留紮之地,侍候寶玉成了親近特權中的特權,所以要說明一下幾重黨派關係,從他身旁的二、三層丫環暨其親者、仇者說起最為方便;而借著要爭取進入怡紅院的柳五兒的遭遇去娓娓道來,更是順暢。不過這五兒倒是不幸,得到寶玉同意任用,卻因自己病倒而無限擱置(後來更說她病死了),這如同世間一切福禍相倚的故事一樣弔詭,她是因心急要進大觀園遂與怡紅院的人走動而闖禍,被疑作賊,羞憤擔驚之下致病的。

至於五兒那甚熱衷將她女兒送到怡紅院的母親,透過她的走動----從府內到府外,我們也得悉了處理對外工作的下層人員(主要是男人)如何發「外財」,收賄賂等。

回到園中,因解散了梨香院的戲班之故,便把若干無家可歸或無其願歸之家的女伶引進園來。她們性格桀傲不馴,色彩豐富,是作者對其熟悉甚至喜愛的梨園子弟的得心應手書寫。芳官被派到怡紅院轉眼即成為眾多情節的核心人物;這一群身世漂零、前途黯淡的女子,處處不懂得掩蓋鋒芒,形態亦大膽新奇(芳官扮成外族男子要隨寶玉出門、作武扮的有葵官、琴僮打扮的有小小豆官),此是將貴族大門之外的社會中的繽紛人物稍稍放些進來,露一露相在大家跟前,但也只是轉瞬即逝的流星。

這幾回的高潮當是怡紅院的夜宴,那甚至壓倒了日間吃酒猜拳行令然後眾星拱月般圍看豪邁而美麗的湘雲的醉眠情態。怡紅夜宴是從之前幾章一路建立起了的寶玉身旁諸婢的面貌,讓她們此刻圍繞著寶玉共織出千嬌百媚之姿,又充斥了不同程度的妒意在其中----真是男人的夢寐時刻﹗芳官這朵異色奇葩,當然引起晴雯直接的揶揄及襲人無聲的關注,此時晴、襲之間的矛盾則隱於字外;倒是麝月能幹卻安份,是襲人最不覺得威脅的臂膀。 夜宴中各婢卸妝便服舒懷無忌地暢飲,日後此機會不會再有,恐怕也是人漸漸大了,機心漸生的原故。要珍惜的是此際寶玉芳官一類的純情----襲人在芳官酒醉時安排她睡到寶玉旁邊,一覺醒來更刻意拿來說笑,芳官並無芥蒂寶玉更說早知便往她臉上抹黑墨。一切率性,沒有計較到昨夜與明天。

長輩不在家的日子,鳳姐病倒之時,探春亦盡顯其持家本領,進退得宜,辦事而不惹事,得平兒為助理,更覺恰到好處,黛玉便領略到這樣的人才是賈家自救的希望。

另一個能持家的是尤氏,但她身屬混帳不堪的寧府,那是葬掉她的才華與希望的墳墓,她能「維持現狀」已經很不錯了。寶釵向寶玉提起這段時期出了比小偷小 竊要大得多的事情,由她們這些管事人隱瞞過去了。是甚麼大事?日後爆發出來時她可能是以「寶二奶奶」的身份來不得不理,到那時她的身份是否也成了她的墳墓?而屆時她身處的榮府可能已沒有可維持的現狀可言......一切回想起來甚至只覺諷刺。

寶玉對這些一點關心和興趣都沒有,這樣的人看來盛筵散後也唯有「出家」一途----本質如此,不必與黛玉之死有絕對關係。目前來說,他對各女子繼續盡他的情誼之責。對香菱,他有一段不同於對平兒或鴛鴦的大觀園偶遇:石榴裙一段中,他的體貼惺惺,香菱即使覺得有些肉麻過膩,看來還必長留心底,難怪有紅樓研究者猜測進過大觀園這段經歷是香菱惹起薛蟠外遊歸來後多少因妒意而對她「惡向膽邊生」的根由。

另一個獲寶玉幫一大忙的是彩雲;但她過得這一關,卻逃不出鳳姐拿她(那一段書堨峇F「彩霞」之名,但應指同一人)作「人情」給配了個混蛋的命運----雖然她縱在賈府跟著趙姨娘和賈環也是交惡運,必落得聲名盡喪的下場。

這幾回繼續以岫煙和寶琴替代迎、惜姊妹出場,確有點換換口味之效,也將大觀園之熱鬧推向自此不再的高峰。最高峰處,連寧府賈珍二妾佩鳳、偕鸞(粗俗一點的女子,但不失年青、好玩)也隨尤氏進園內玩耍,卻就在她們千秋蕩起的一剎全書進入新的階段----賈敬死訊傳來,尤氏理喪的過程中引進尤二姐、三姐,其後兩人在走向滅亡的故事中順道把賈府連大觀園的顏色也洗褪,時光就此過去(中間不乏由於作者插入二尤這「風月寶鑑」片段卻修改文稿未臻所做成的時序錯亂,導致「總之日子不知怎地過去了」之特殊效果)。六回後,再來的大觀園之春已是末日前的一個春天,是黛玉「花飛人倦易黃昏」的詩緒從四方湧現之時了。

這幾回中牽引著更後回情節的,是寶玉將怡紅諸婢「放出去」的主意已決,亦眾人皆知。他心目中當然是豐豐裕裕地送大家離去過自主生活,但日後「放出去」發生時到底還有這個豐裕的條件否?到底是在怎樣的情況下發生的?(襲人竟一同「出去」,只留下一個麝月﹗真是惹得三百年的猜想。)唯今日寶玉有此決定,可見他已完全脫離了「長久擁有」這些女子及有關的美好事物的早年妄念,上幾回他說只與黛玉紫鵑同生死不是順口胡言。寶玉真的長大成了一個完全尊重這些女子的人----這是大幅書寫怡紅諸婢的情節中透露的最動人的訊息。

六十三回夜宴中芳官唱了《邯鄲記》中的【賞花時】。此時寶玉讓自己隨著寶釵抓得的「任是無情也動人」籤文去品味這位寶姐姐,可謂已到了純粹欣賞的心境;寶釵在這階段還是念念不忘金玉之事,換覆射之令時還提著這個,已是枉費心機;黛玉此時完全與寶玉同心,二人只要在一起便配合得天衣無縫,那媮晱芠q疑?還有湘雲,也可以毫無忌憚地與寶黛取笑,大家高興甚。這種時光真是最好。由一段《邯鄲記》唱段,可追溯到湯顯祖對雪芹的啟蒙,在此謹錄湯氏三首詩:

〈江中見月懷達公〉 (此詩脂硯在第三十二回首曾引申過,然置於這些回中似較合適)
無情無盡恰情多 情到無多得盡麼 解到多情情盡處 月中無樹影無波。

〈忽見繆仲淳二首〉
屏風疊嵙磲麆j 灔灔湖天片月開 紫柏去時春色老 可中還有到人來。
數滴瓶泉花小紅 絲絲禪供翠盤中 秋光坐對蒲塘晚 一種香清到色空。

少不得再錄【賞花時】於此

「洞賓呵,你得了人可便早些兒回話,若遲呵,錯敎人留恨碧桃花。」

----早日歸來吧。

這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佩〉
這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娘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這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這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里 聞秘事鳳姐訊家童〉
這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寧國府〉
這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

此六回是大手筆寫來的大悲劇,從尤二姐尤三姐一直延伸到古來多少葬身於道德(雙重)標準的女子,是雪芹全幅的悲天憫人一瀉奔流,直透每個讀者同情、憤慨而哀傷的心坎。似乎都不能不問:誰去負這些殺人的責任?但雪芹一句話也沒有講。好的小說留給每個讀者全心全力去思想,作者只是嘔心瀝血去劃出每個書中人物踏著向生活前行的界線,左亦深淵,右亦深淵。

勉強說:在那時代,每個人都在那個框架內;能追問的,似乎只是「他/她能否做得比較好?」,聽上去還有點像要做事後孔明去評判局中人----除了對待那賈珍賈蓉賈璉,則一定要作出質問。他們雖說是活在一個男子可以縱慾、可以玩弄很多女性的年代,也因身為豪門貴胄所以更加做起這些事來如同理之所當然,但他們實在自私得極討厭;以雪芹之妙筆,三人淫邪雖表現各有不同,但三堆垃圾縱然各有特徵也依然是垃圾,其臭不堪。

二姐和三姐要負責任嗎?她們跟著生計艱難的寡母,靠了姊夫賈珍的周濟,結果不知是誘姦、和姦還是強姦,總之都成了敗德的與姊夫亂倫、與姨甥亂搞的女子。

如果說她們是「一子錯」,這個「錯」不可能就是簡簡單單要負起責任的那種錯,更多的是那利用「女子貞操」來對她們多重剝削的偽道德觀念,令她們滿盤皆落索的那種「錯」;那麼,行使這偽道德觀念的男子又錯不錯?怎樣錯?寶玉與柳湘蓮論到三姐過去之淫行,寶玉好像可以多為二尤講幾句「可以原諒」的好話,但這又要他說出錯在他的兄、姪,而寧府真是髒極了等等,他自然難於啟齒,何況柳既認定女子有過去淫行便不能接受,寶玉多說也不見得能令他回心轉意,況且對寧府愈描,則三姐之淫行只有顯得愈黑。於是,鏡頭只能轉過來對準寶玉在怡紅院埵p何一手攜晴雯,一手領芳官,照顧小天地中每一婢女令她生活愉快,以示他出淤泥之家而不染。不過,這到底難以彌補他與湘蓮對話後繼而發生三姐自刎慘劇,以致他難免被冠上非殺伯仁的不那麼完全無辜的角色。寶玉當然沒有殺伯仁,直接或間接都沒有,但這只是比起湘蓮而言的。

湘蓮一向自己眠花睡柳,娶妻卻要求冰清玉潔,這樣的觀念算不算殺人?他哀哀地扶三姐之屍大哭,接著削髮出家,這與賈璉在二姐死後親自拿著她的衣服來燒,又摟屍起誓「替你報仇」,是否都令兩人較可原諒?還是璉在二姐為自己昔日淫行正感尷尬之時,他曾作「前事我已盡知,你也不必驚慌」之安慰,因而來得更有人情味?

對於珍、蓉,以及鳳姐,他/她們在自己權傾一時之際,前二者將此等「命賤」女流完全視同玩物,對其前途與生命絕無珍惜可言;後者索性計謀奪命,比較之下,誰更有罪?賈蓉在二姐死後向賈璉暗示鳳是殺人真兇,彷彿他本人(本來就是為了染指二尤而聳恿賈璉納二姐)與他那個始作俑者在府中大搞聚麀亂倫的父親置身事外,其厚顏令人真不知從何處開始控訴。鳳姐無子嗣,為了保留身份地位隨時出手剷除競爭對手,生死惡鬥中面目一向猙獰,但這與賈珍藉賈璉不在小公館內便向二姐三姐進行騷擾,大有重佔其「私人財物」的姿勢,其貪婪動機與不顧她倆死活,比起鳳之求自保似又窮凶極惡了一籌。難怪當賈璉出來「招呼」他這位哥哥一起玩不用客氣時,三姐發難了。

彼時,三姐只有一張嘴,和她挑逗而堅拒侵犯的身體作為她最後的反撃武器,此外一無所有。那是一場最漂亮的仗,勝利之背面全是血和著淚。

三姐繼續以她的身體回撃這個讓她無一寸地可立足的世界----她在柳湘蓮面前刎頸身亡。

二姐不懂回撃,她有太多「從良」後一切便轉向美好的幻想,最後殉於這個幻想。沒有人會原諒一個失節的女子,她死前明白過來了,可惜卻是她自己亦不原諒自己,含恨而終。有人說二尤這段文章,是來自雪芹之前的作品《風月寶鑑》,他只是將它一部份安插進來使用(所以這個章回屢屢出現錯亂時序);縱使如此,雪芹以這兩個苦命的外來女子,襯托起賈府(特別是寧府)堶惜H物之橫行無忌,也實實在在對整個時空起了點睛作用。到如今,我們終於完全看清那些有權勢者在媕Y外面怎樣行使他/她們「日常生活」的權力,「平淡」得令人吃驚。

雖無直接關連,經此一役寶玉元氣大傷(似染怔忡之疾),賈府表面雖風光絲毫無損,但道德上之腐敗確是自此已降在以後各章回成了貫通的主題。黛玉繼續病著而日走下坡,寶釵的無情在柳湘蓮尤三姐事件中再次發揮......一切都依著沒落的軌跡走去。

仍引湯顯祖。

《南柯記》〈極慾中〉之【北上小樓】
「我則望仙樓排下這內家菕A步寒宮出落的紫霓裳,一個個淸歌妙舞世上無雙。把紅牙兒撒朗,羯鼓兒繃邦。間的是吉琤琤的銀鴈兒打的冰絃喨,吸烏烏洞簫聲悠漾,把我這截雲霄不住的歌喉放,唱一個殘夢到黃粱。」

這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
這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這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這七十三回 〈痴丫頭誤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累金鳳〉
這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揀大觀園 矢孤介杜絕寧國府〉
這七十五回 〈開夜宴異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這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淒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這幾回寫了「散場」第一波,即是散了婆子們的賭局,幾個做莊的掃地出門,賈母一度重新下海整頓家庭綱紀,色彩十分黯澹。同時也皴出其他「散場」的層層前奏,包括馬上要來臨的司棋與怡紅三婢被逐,震碎了半個大觀園;之後當然就輪到正釵的流散,和整個家族及其共榮枯的其他三大家族的窮途末路到臨(八十回後)。

大觀園的第三個春天由黛玉的桃花行帶出,眾人雖仍在園(除香菱已回薛蟠那邊),卻因種種原故無法重新喚起詩社的重聚,時也運也。寶釵「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雲霄」費了好大的勁,依然是她一人要上進的一廂情願,而柳絮無依,「三春事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已成事實;湘雲雖聲嘶力竭呼喚「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最後也只能在中秋夜與黛玉聯句時,承認「窗燈焰已昏」,唯有續以「寒塘渡鶴影」----準備展開她人生的坎坷流浪生涯。

這幾回位處殘局中央又最為明眼的人是探春,要不然,她在抄大觀園(丫環物品)的一剎那,也不會如此警惕和反應如此猛烈。之後,在幫助迎春解決其奴僕引起的是非煩亂時之義無反顧,乃至在中秋的淒涼賞月夜陪伴賈母直至筵散,也處處流露出她對這個家的不捨,卻又一目了然----這是個她無力回天的衰敗之家;連被朝廷抄家,她也預覺了。

其餘的人都未嘗不察覺到衰敗之來臨(除了少數如王夫人----她總不聽璉、鳳之減少人手以減輕開銷的建議),不同的只是個人態度而已。賈母不談甄家抄家的事,只商量慶中秋,想來早已知鴛鴦要「偷」取出她個人財物去讓璉、鳳押些款項過節,卻不出面聞問,是一種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態度。惜春明知她來自的寧府就是禍端便以斷絕應付,遇到榮府也無一處安身之地時,她難道會不重覆「斷絕」之對策?這就是惜春----不是迎春之懦怯退避,不是探春之苦戰苦戀----她珍惜羽毛,抽身而退。

黛玉也知道,她關心著、理解到這個家中「人人不能趁心」,連湘雲也羨慕起尋常百姓家來了,因為誰都明白----這幾回也重筆描寫----榮府之敗多少關係著賈赦、邢夫人那邊妒嫉著賈母偏愛賈政這一房和鳳姐,懷抱怨之心,至賈母不能問事或死後必生亂,而邢夫人則常恃機興風作浪,小事變大的殺傷力亦未可估計。

而這家人的大支柱----元妃----一旦命終,這個皇帝的「奴隸之家」內無團結力量,外面的破壞力便會被招引而長驅直進,此乃書中到處埋下的「陰風陣陣」的驚兆。而從隱暗之處看,「娘娘」從來都是賈宅在宮中的人質,賈家亦是元妃在外頭的人質----所以太監們常來苛索錢財,璉、鳳也無奈極,鳳更在「時運低」之日,夢見不知那一位娘娘打發人來奪她的錦匹,教人不寒而慄。

寶玉則循著他的無微不至及大與天齊的關心,單獨發願「能彀和姊妹們過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這是他回應「人事莫定」此必然普遍規律的立場;論到死,當他親密的人(晴、黛)死在他之前時,他亦無可奈何,大概作盡不平之鳴後,只願自己像手上所放的風箏般,飛去陪伴黛玉那斷了線掉落在荒郊的「寂寞」風箏吧。這,當然就是他一生的重要心事----是象徵,是終極的姿勢,也是他的真實下場。

幾回以中秋黛、湘和妙玉合作的詩來收結。這時釵已出局:她在抄大觀園後立即遷出,退出是非場,其自保之心不下於惜春;但她不一定認為賈家會一敗塗地,雖然她知道自己的家已日薄西山,賈家亦不如前,但她回薛家整頓家務,還是會重回賈家的----那時她身上不會像留在大觀園諸人般帶著許多的傷痕,當然她在薛家亦有其家事帶來的敗興之處,不能趁心。

中秋聯詩之悲感寶釵沒有分嚐,反而讓妙玉出來安慰湘、顰。詩的品味則不但見於詩句之中,也在於三人邊作邊互評,這帶來了讀者的雙重欣賞趣味。而書中,三人都長大了,不像以往那樣一味露著鋒芒甚至語帶嘲弄,她們欣賞彼此的才情,渡過了一個難得的藝術沙龍之夜----在那個還能相守著的最後的中秋。

〈浣溪紗〉
身向雲山那畔行 北風吹斷馬嘶聲 深秋遠塞若爲情。
一抹晚煙荒戍壘 半竿斜日舊關城 古今幽恨幾時平。

這七十七回 〈俏丫嬛抱屈夭風流 美優伶斬情歸水月〉
這七十八回 〈老學士閑徵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

賈政原來是假正經----第一次直接揭露出他起初本是「詩酒放縱之人」,所以現在他也能認命,不妄想寶玉進入仕途,卻欣賞他的「空靈涓逸」,又領略到他的詩超越八股毒害,自顯風流。看來,寶玉日後的世俗壓力,似是來自其母、其妻,多於其父。

清洗怡紅三婢事件中,傷盡了寶玉的心,但他卻不是真正懷疑襲人,大概襲人之對晴、芳、四兒的被逐也不是直接負責----不必是她將她們一個一個地告密於王夫人;做這種事的當然是與芳官及柳家的有仇的諸婦,及素日被晴雯得罪之眾人,但正如寶玉所不解----四兒為甚麼惹禍?

襲人的解釋也很完善(是寶玉自己素日不知在人前避忌,私言密語被人聽去了),這令他疑不出甚麼來。但不管個別情況如何,將大觀園/怡紅院整體需要「佈防」的大圖像展示給王夫人的,依然是襲人----要防給人話柄壞了寶玉名聲是由她口中點出,立即應合了王夫人常在心頭(口頭)的一句:「我通共只一個寶玉,怎能給你(們)教壞了」的最高原則。釵遷出園後與王夫人時有往還,這時她亦勸籲王夫人家用要減省----園堻o一項費用是可以免的,王夫人同意,亦告訴寶玉明年他要遷出來了。大觀園走到曲終人散的地步了。

那時是八月下旬,寶玉之後病了一場,禁在怡紅院堣@百天----應該剛過了八十回便來到年尾,距他「出園」的日子甚近了。

回到逐晴雯等這項對寶玉來說的一等大事上,當然令他痛心不已,但由此亦見他「能捨」的力量又一次積聚提升,乃至在訪晴雯家的激動時刻,還是能一邊體味著貧家與富家的差別,亦可謂對他自己未來的命運更進一步抱著「甚麼也可能發生」的開放態度,只是,那時他仍希冀與黛玉、襲人在一塊,一直下去。當這也不能達到之時----黛玉之死是不久後要發生的----他的soul mate既去,至襲人要離府之日(他對此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對於這位他身體及名譽的看顧者(伴侶),他大概已不會看得非擁有她不可地重要----這是他一直成長以來所走的路,漸行漸闊(或漸窄----視乎你怎樣看)。所以最後寶釵亦不能留住他,乃至抄家後的家縱還存在,甚至有襲人與蔣玉菡雙雙來照顧,他亦不去不快。王夫人為這個兒子投放的一切心機到頭來是最大的泡沫,那時的賈政倘尚有知,反而未必會太過悲愴。

寶玉一心悼念著晴雯之際,為何在同一回(七十八回)又生出姽嫿詞一段文字和長詩?一方面,當然是作者逃避一口氣說一件事的呆滯寫法,另方面,插進此段應起碼還有兩方面的訊息,或增強了兩方面的訊息:一是寶玉痛女兒之命薄,詩中說:「魂依城郭家鄉近,馬踐胭脂骨髓香」,而怡紅眾婢之外的迎春與香菱的致命婚姻大結局都即將揭盎矣;二是替女兒們羞那滿朝男子----「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閏中林四娘」----這是替日後探春為家為國遠嫁「和番」之慘烈早發了悲憤之聲。至於賈政父子是否因此次賦詩事件而犯下其中一項致抄家之罪,則未能就此猜測。

寶玉在父母前謹慎承歡及給他們一個怎樣的印象與期望,這幾回是八十回中最清晰的描劃。出奇地,是「慈父嚴母」。王夫人作為一般婦人要兒子在家族中替她「爭氣」,也只能如是。此外,賈母在七十八回對他的評論,說他是個錯投男胎的女兒,也真是個「知己」發言。賈母在回應王夫人向她報告已逐了晴雯時作出的反應,也顯示了她對寶玉的了解----她說本認定「將來只有她(晴卿)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當然她不會為了王夫人另擇了襲人而與媳婦爭論。這倒是賈母為寶玉心中選定了黛玉為配事情卻不如此發生的一場預演,是一場以死亡為結局的預演,寶黛之間篤定不能婚配,只能生死永訣,這以後的章回我們看不到,卻其實在此已看到了。

看不到寫出其下場但亦未嘗猜不著的也包括被王夫人驅逐的芳官等三女伶,也許在八十回後雪芹也不會細寫了。三人不肯隨其乾娘(一干婆子)而情願走上最偏峰的一條路(當尼姑),結局如何我們多少可從數十回前智能兒的命運去回味。那個預告讓我們心領神會到:這些漂亮、有情、個性強烈的女孩子,常困在庵堥悀懷好意的姑子作使喚,渡此一生,如不反叛,終生之慘澹便格外教人神傷,假如反叛,也是絕路一條----誰又知道/關心到當日智能兒私逃訪秦鍾而被逐之後,到底流落到哪個世間的溝渠堨h了?

黛玉之死是一直體弱下去的結果,近因則可能與寶玉出園,及前前後後的蜚短流長不無關係,甚至生前死後被明指暗示患了「女兒癆」把寶玉隔開去,連她的屍身也不留供他來祭祀......這些,在給晴雯的《芙蓉女兒誄》中儘寫了。試想「及問槥棺被燹,慚違共穴之盟,石槨成災,愧迨同灰之誚。爾乃西風古寺,淹滯青燐,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颯颯,蓬艾蕭蕭。隔霧壙以啼猿,繞煙塍而泣鬼。自為紅綃帳堙A公子情深,始信黃土壟中,女兒命薄。汝南淚血,斑斑灑向西風,梓澤余衷,默默訴憑冷月。」那堿O寫晴雯?當然是給黛玉的傾情絕筆了﹗

雪芹讓讀者在一個他(他是誰?)能夠發表哀悼的情況下,聆聽到此一大悲慟,乃事實與寫作上之必須如此。事實與寫作之無間,真與假、書內與書外之難分,乃是本書藝術特色之一,由之亦讓寶黛二人心靈感應,卻是感應著一個他們知而未知的關於他們未來的死別,讓最澎湃的一段情,經過彷彿是置身度外之冷靜(兩人討論遣詞用句),發揮著永遠的震撼----在迷離的夜月下,在芙蓉盛放的季度,在所有的落日荒丘構成背景而出現的零星白骨的重重事境的交疊之中。

是一段千古奇文。

最終大觀園變得面目全非----湘雲寶琴早已回家候嫁,迎春香菱出園不久便告夭亡,探春被嫁出國境之外,惜春也許在繪大觀園圖任務完成便全身引退出家,而於大觀園第四個年頭的最清冷的中秋月下,黛玉淚盡魂歸,寶玉被攔於瀟湘館甚至大觀園外,事實上他那時的身心亦寫不出一紙悼文,怕連一字也不能出,是心之全蝕吧...... 這就是為甚麼一封本應是寫給死後的黛玉的最深情悼文,作為他一生唯一能給她的情書,還是要透過(背著所有怡紅院的大丫環及其餘所有人)偷祭晴雯才給她「剛巧」過路聽到----曲折得令人腸斷。那個時代,那個環境,那樣的人......黛玉聽了,「忡然變色」之下,總算淒涼接過了這份心跡。

一紙事先張揚的永訣辭,乃是非此不能宣之於口的生死愛誓。

謹此節錄魯德才先生的《芙蓉女兒誄》語體文翻譯,略作潤色,以誌雪芹寫情之幻筆。

天為何這樣碧蘭幽深,是你駕玉龍在太空遨遊嗎?
地為何這樣遼闊迷茫,是你駕著象牙寶車降臨嗎?
望那色彩斑爛的寶傘,是你騎的箕尾星的閃閃光芒嗎?
排列著儀仗在前開路啊,是不是危、虛兩個星宿守衛在你兩傍?
......
舉頭望天上的雲煙而凝視啊,我彷彿看到了甚麼。
俯首側耳傾聽幽深的遠方啊,我恍惚聽到了甚麼。
你和茫茫大士約在空漫無垠的天空,卻把我拋棄在塵埃嗎?
快請風神為我趕車啊,希望和你攜手同歸。
我心中為此感慨萬分,白白地哀哭又有何用?
你靜靜地長眠不醒了,難道天運的變幻就是這樣?
既然墓穴如此安穩,你又何必要化仙而去呢?
我受桎梏而成為世上累贅,你的神靈能被我的誠心感動而歸來嗎?
來吧,來了就別再去了,你還是來吧。
......
你從天上碧霞城乘車而來,返回昆侖山的玄圃。隱約看見你,彷彿彼此精神可以感通,可是雲霧彌漫,又成阻隔。人生的離合,若聚散不定的烟雲,神靈的縹緲,似薄霧細雨難以看清。塵埃陰霾消散,明星高懸,山青水綠,明月當空。為何我的心情如此不安?眼前發生的一切,彷彿做了一場栩栩如生的夢。於是我欷歔嘆息,流淚哭泣,徘徊無主。
......
人語聲啊,寂然無聞,只聽見風竹之響。受驚鳥兒四處飛散,魚兒喋喋爭食作聲。寫下我內心的悲哀啊,作為祈禱。舉行這祭奠儀式啊,期望吉祥。悲痛啊﹗請嘗一嘗這菲薄的供品﹗

這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誤嫁中山狼〉
這八十回 〈美香菱屈受貪夫棒 王道士胡謅妒婦方〉

最後兩回是女子在婚姻中的萬古悲劇的兩個特寫。亦一再提醒我們,在此機制下女子出嫁如不變成「魚目」去加害其他女子,根本就難以生存----像善良的迎春與香菱。

迎、菱先行----兩人多少是被賣以致落在「非人」的手上(前者被父親賣掉,後者被拐子賣到薛家),最終(按劇情發展應是)慘死在夫家。接下來便是探春作了家、國的犧牲品被「大賤賣」出去送大禮。惜春見此又豈能不藏身於家法國法所不能完全到達的青燈古佛傍,得一卑微的自救?

第八十回借寫王道士一筆滕清了作者對佛門道門的看法。王道士自認「連膏藥也是假的,我有真藥,我還吃了作神仙呢﹗有真的,跑到這堥茞V?」確是一大釋放----寶玉日後出家也不是要投奔到這類佛門道門去當個角色,他壓根兒不相信「證悟」與此等建制有關。他要尋找的,是遠離那個總要他終生學習、上進、搞仕途經濟、讓別人看得起、光復祖宗榮耀的家、國體制,以及在抄了家之後也不放過他的塵世安排,所以,即使在他淪為乞丐而被蔣、花夫婦接濟回家侍候之時,他還是要出走。在這些前題之下,我們知道他當然不會走進另一個制度下尋求安頓。他要的,不過是在餘生中好好地懺其情,懷其一生所遇女子,及自己與她們共處的時光;並且要書寫下來----此最後一著,乃令這個出了家的賈寶玉與沒有出家的甄寶玉,還有在悼紅軒「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的曹雪芹先生,及那混身刻著多少風流歲月唏噓、幾許往事興衰的青峰埂下補天剩石,都頓時混同一體了,玉石,也無分了。

〈山花子〉
林下荒苔道韞家 生憐玉骨委塵沙 愁向風前無處說 數歸鴉。
半世浮萍隨逝水 一宵冷雨葬名花 魂似柳綿吹欲碎 繞天涯。

[全書完]

八十回完了便完了,不應再續。大家從高鶚處應吸收到教訓,他其實盡了很大努力,甚至可能是歷來續書人中最用心做的一個,但他還是給罵個狗血淋頭,甚麼蘭桂齊芳----封建意識;甚麼調包計----寶姐姐會這麼委屈,鳳姐姐會這麼低能嗎;連寶玉遙拜賈政而後踏雪而去時,披在身上的大紅斗蓬雖然在雪地與讀者腦海中永存印象,還是要被指為bad taste----怎可以穿得這般艷紅去出家﹗

我則認為高鶚最壞的不是續書(續了你不喜歡可以不看嘛),而是他參與了那個程高本的改動前八十回的工程。站在士大夫的文字審美與道德立場他可能不能不這樣做,為了讓一百二十回有統一性他也不得不這樣做,但不幸的是,更生活更樸拙的語言、更離經叛道或平淡平常的情節,有時卻更能觸動人心,而他竟然去改!蘇雪林說曹雪芹是白字精,但白字精的土話能令生活直逼讀者眼前;相反地,情節哀艷纏綿、佈滿世故常情,則或可令人代入角色,投入劇情,卻不一定能令人的靈魂甦醒過來。

過份的浪漫誇張情節令人醉醺醺,舉步維艱無寸進,但重筆的超現實書寫卻不同。憨湘雲醉眠芍藥裀、榮國府歸省慶元宵等場面大家之所以過目不忘,甚至永遠咀嚼下去,部份原因正是它不是現實,卻比現實更真實,當然真實不在情節,而在感情之揮灑。但紅樓書中幾個風月寶鑒的故事(賈瑞與鳳姐、二姐與三姐、我們看不到的淫喪天香樓)又如何?是否過了火?王蒙不能接受尤三姐自刎的純熟俐落姿態,及柳湘蓮功夫高強站在旁邊不能阻止,這是其中一種觀點,對其他幾個故事也可能有爭論;但借著這些誇大描寫,的確又令人歷久難忘箇中驚天地泣鬼神的情痴及情痴之誤......

至於常情常理,發揮起來往往令人看了書不如不看書,因為走不出世俗觀點、人云亦云,高鶚往往就是在這些關節上失守----對襲人那般刻薄是犯不著的,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大部份人在清濁之間,襲人比較混濁大家心中有數,但我們不必要以「傷心豈獨息夫人」的常情常理詆譭她才可得到心靈的潔淨。雪芹絕大部份時間都不會如此----但在趙姨娘、賈環兩人身上也守不住界線,常過了火。

境界超拔於及反叛於常情常理是必須,但好小說卻常有「似是平淡」的書寫----通八十回大部份是家常瑣事、孩童成長、人出人入、行禮如儀、說笑如儀,但震動卻不絕如縷。所以就算八十回後有地震式的大變幻,作者也大可淡淡寫來,娓娓道來,令人悲從中至,乃至哭笑不得,卻是種種情懷終而徘徊不去,並非哭一場喊一場便事後出去再找別的刺激。自然只有高手才可做到。寫鳳姐被休不必讓她被打被罵,寫她「掃雪」這樣的平常生活就令她足夠「折墮」,也足夠令讀者心頭的五味架全打翻了。

現代小說會充滿這些手法,似有還無,似無還有。《齊瓦哥醫生》主角在人生浪漫大起伏後悄然再婚從而自此埋沒在兒女的尿布中----這幾乎是人人都過的生活,是大時代的也是個人的選擇或無所謂選擇,更是每個人於無聲處聽得的生命質問的驚雷。但電影版《齊瓦哥醫生》則以主角死於與愛人浪漫重逢卻不能相認,復有家族遺傳的音樂因子留在世上,雖然有關的血緣真相可能永遠被掩埋...... 這樣的悲劇結局可以清楚地說得出是大時代的悲劇結局,反映在一個人或一些人的身上,但對此,其餘的每個人都有點是旁觀者。而雪芹很多時候卻能與我們共呼吸,雖然人物是王孫小姐們,與我們本來相隔很遠,這說明了他能夠寫得很現代主義。

總言之,如此複雜之寫作與思想方式兼收並蓄,混和而為一體,加上文史哲民俗文化通通共冶一爐(當然是文學先行),此部紅樓誰能續寫?

結論是:聰明人不做笨事,不能續的書就不要續,大家罵罵高鶚罷了,自己千萬不要落水。

只是我還想做半個笨人,不是要續書,乃是講講八十回後幾件要發生的事,在曹雪芹的世界堙A會是怎樣的一種心思。不是猜情節----一猜必死,因為就算猜得好也沒有曹先生來說「深得我意」,猜不好你今天晚上就要做惡夢:曹先生把前八十回也收回去不讓你看,令你今生寂寥不已。所以對八十回後只是講講而已。

蘭桂齊芳

讓寶玉有個兒子名桂與其堂兄賈蘭齊齊中科舉、復家聲的高鶚手筆真箇令大家大倒胃口。於是評者一出手便從「起碼常識」來撃倒他,說:那媟|是寶玉之子為木字輩而不是草頭輩?但這甚麼字頭其實是十分表面的,蘭桂齊芳不對,蘭芳齊桂----賈蘭和寶玉之子「賈芳」一起蟾宮折桂,又行不行?還是要解釋的。

從歷史上,望族沒落,只要不是誅了九族,便有某幾個子孫重新出頭的機會,反正有點文化根柢,過一兩代走仕途得到一定上進成果是完全有可能的,常常說某某寒窗苦讀考上去的名人的祖上是丞相、是顯達、是某某某,連曹家也與曹操有淵源呢﹗從哲學上,盛復衰,衰復盛,陰晴圓缺這些講法,更是常見於中國文明之中,不用多說。剩下來似乎只有一個問題,這樣一直寫到沒落(從書的開始已在鋪這條下坡路直至八十回已敗象盡見),又再寫止跌回升,到底有沒有藝術上的理由?

看來這一筆尾巴真是大不必要。

一代代人從卑微處爬升上來,第四十七回賴家的故事已透露了,賈家的人如果後來又重覆賴家的人所做過的,這種寫法從藝術上言太不濟了。何況,要爬升上來的賈蘭賈芳賈甚麼,都是前八十回大家相當陌生甚至是未曾登場的人物,大家對他們的命運不見得特別關心,後來如要倚重他們來完結賈家的故事,就是「洩了氣」,是聰明的作者所不為之事。讓寶玉自己來考科舉更加驚人,要說得通,高學士也得搞出一大堆令寶玉「大失常態」的精神病症才可略為令人信服,既然那麼難以信服,就是個敗筆,不用提了。

諸芳流散----就流散吧

賈家人不必重新上位,一敗就敗,如果這個聽來有理,寶玉也不必在婚姻上繼寶釵之後重新匹配湘雲或妙玉或那個誰......寶釵是他的妻,寶釵好到不得了,但寶玉「到底意難平」,寫婚姻寫到這樣的婚姻「常態」,還不夠絕?還要寶釵死了他又有了怎樣怎樣的婚姻型態,為的是甚麼?如果為的是他的終身幸福,那麼他為何出了家又回來追求這種世俗幸福?要講清楚又得來一次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而據脂硯說八十回後約還有三十回,這樣多的大轉變恐怕很不夠篇幅安排,看起來會很兒戲。何況作者如果要寫尋常百姓家的夫婦也可以過幸福生活,借賈芸小紅或巧姐板兒來寫更加自然可喜,何苦讓寶玉在精神和物理領域上這麼奔波,來回反覆?最怕的恐怕不單是他要疲倦了,而是連作者都厭倦了----這個人,搞甚麼鬼的?

又如果有人認為讓湘雲或妙玉或那一個金釵來與寶玉同偕白首,可以減低一點金釵盡陷悲慘下場的結局,帶來一點差異,會好看一點?其實只有三十回,要收結那麼多人的命運,來一場浩劫把絕大部份人流散到不知何處是最合理的寫法,而眾女子「千紅一窟(哭)」也符合她們在太虛幻境名冊所得的判詞。何況,中國歷史上女子被賣被逐被搶被虐之情況簡直是常態而非特殊,不獨貧家女子如此,豪門望族知禮之家之女子一樣難逃劫運。在平常日子中對女子也不大珍惜,一旦有天災人禍家變或種種人事糾紛,這些女子流落風塵或降為奴婢也是常有的。歷代幾多青樓妓藝都說是系出名門、父母死了或遷居失散了種種情況下便境遇大改,香菱便為女子命蹇作了開宗明義。

所以湘雲流落江湖、妙玉遭賊劫走,也許會遇到柳二郎這類人物拯救,也許不會,但一定不是捲進甚麼王侯之家,經歷甚麼革命洗禮,更不要說她們之中與某某(例如寶玉)熬出頭來,有好的歸結。假若如此,也不用後來蔡元培等探佚派從書堭揖X清初宮廷秘辛及國家民族大事,曹雪芹自己當場已冒大不韙(乃至砍頭罪)去將紅樓夢寫成叛黨/俠義小說。倒是在人海茫茫中自此芳蹤杳杳,乃是何等自然的歸宿----不獨一來讓寶玉哀絕出家順理成章,更是一部紅樓的本義所在。巧姐一人飛入尋常百姓家好好過活已是作者最樂觀的一面(亦反映他對富貴繁榮已無留戀----雖有深情的追憶)。試想,連李紈所得的判詞也不過是「威赫赫爵位高登」之後便「昏慘慘黃泉路近」,其他女子又怎會與巧姐做個好鄰居,一起到田媟F活,更不用說重到官宦之家去做少奶奶並與舊時姊妹相認......連丫環也未必能返回本來的寒微之家婸P家人聚首,齊過自食其力生活諸如此類。因為當時的社會邏輯不是如此----是賈家的奴才,便是他們的財產,在抄家時轉為官家所擁有;是他們的僱員也因捲入這犯罪之家的是非而下場不一定是自由;更何況不少婢女下人都不願回家,因為家堨豪蚢鴷L們就不怎麼樣,她們投靠無門,自力更生又談何容易,之後能找到多少自由和幸福亦可想而知。

所以這些女子的命運、下場之壞與好,實不用作七比三、六比四、五比五的猜測,假若不是「萬艷同杯(悲)」,雪芹也不會寫這本書了。

此外,容我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猜想一下:愈來愈多當代人將寶玉的愛情婚姻對象廣佈在其他金釵女子中,從而產生大力淡化寶黛關係的效果,其實是當代人的心魔----覺得有一本書的主題故事包括一男一女相愛,婚姻不成,女的死了,男的出家,真是老土死,若然自己又喜歡這本書,就是老土得不知如何面對這個現代及後現代世界。所以至少不要讓黛玉在寶玉心中的份量超過二分一,即至少把二分一留給寶釵,甚至黛釵兩人加起來都只是前奏,日後一起過日子的是湘/妙/甚至是香菱誰誰誰。

對這些總覺多此一舉,甚至心虛。

紅樓夢不單是部愛情小說,是遠遠超出於一部愛情小說,凡用心讀過的人都知道,不用我們一再強調。然而作者雖不是單寫愛情,卻在寫愛情時寫得極好----寫寶黛愛情悲劇更是千迴百轉皆是力,這說明了他有不凡的身手,不是說明這本小說因此變成了愛情小說,因此淺薄低俗。這道理太明顯,若然連這個都不明白,那只是我們自己猜忌狹隘,不能欣賞一個全面的高手。

所以讓諸芳流散,不讓她們其中一部分在婚姻的大題目下流回寶玉旁邊,一個也不用回流,亦是正理。

黛玉之死----寶玉有多懦弱?

經過了金釧、晴雯等奴婢的慘死事件,當事人寶玉當時的表現都足以令王蒙等「現代人」總結出他真是個懦弱的人。對於他奮起捍衛與黛玉結合的願望,不要說王蒙,任何讀者看來都很難真正會期望八十回後能見到他有如此積極表現而扭轉之前頹勢。當然,不同於王蒙的,是不少人(包括我自己)會因為預料到愈捍衛愈失敗之故不自覺地原諒了他。但他難道真是一個除了自寶釵身邊出家外,幾乎再無一次會站出來就他自己感情生活事件向權威說一聲不----這樣來向對方向自己作些少的交代?寶玉真是如此嗎?八十回前大致如此,八十回後也總是如此的嗎?

當然無論怎樣,黛玉也是要死的----這不是說她不能與寶玉進入一起捱窮的情節,而是雪芹這樣寫便太可笑了,變成了諷刺文墨了,而他怎會諷刺寶黛到這個刻薄的田地呢?雖然他不是要兩人做一對不吃人間煙火的愛侶,但他花了這許多心血寫成一段刻骨銘心的青春戀情,就是為了說明它的短暫,如幻,如夢,轟動地來,驀地消失,故不可以拖長下去。

而黛玉之死是自然的,八十回前已病成那個樣子了,還在後來經歷寶玉遷出大觀園自己獨留的孤寂,有些人還發明了寶玉被家長安排離家去見世面學習學習,這不僅是令她掛心死了,落寞死了,還有可能是兩人之被分隔是夾帶著說不出口的關乎兩人關係引起的閒言,或與此相關的讓黛玉由於癆病故有被衛生隔離的必要,及最終的二寶婚配安排之傳言或落實。當然如果黛玉還想到自己可能給嫁到不知那堨h----像探春那樣----也會淒慘到極。這些,都足以致命。

黛玉死定了。應該是死得非常冷清,因為說過有「十獨吟」的詩作,還有「冷月葬花魂」的驚心讖語......

但這種種情節需要她死,需要青春戀曲消逝,需要寶釵接過婚姻的棒,讓寶玉在妻子面前出走......仍讓我們終不免好奇於:到底寶玉有沒有在八十回後就他與黛玉的前途作過一點爭取?在八十回前我們見盡聽盡的,都是他一說到前景不是自己化灰就是與黛玉一起化灰的誓言----其實那正表示他對兩人的共同前路一開始就沒有信心。在那個婚姻必然是父母之命的年代,他這些非常悲觀的前景構想(或不敢構想)等於是說:「這是我戀愛的對象,故此這是沒有明天的」。

他甚至向祖母撒嬌說聲「給我娶林妹妹好不好」也沒有,只是當紫鵑說賈母已將寶琴配給他時,他便說若然配了我還是這個樣子嗎?不是這個樣子是甚麼樣子?他會大吵大鬧?悲痛欲絕?不再見黛玉?他會向祖母說「還是給我娶林妹妹吧」?這些都是懸疑、猜想。

一直下來,寶玉的收歛令大家只有當他發癲狂時才不能不「知道」一點他的心----而認真尊重這個「知道」的是本來就知道得很清楚的,如黛玉,及讀者;但他的長輩就正因為他是發癲狂時才作這種表達,而他又久不久便發一次癲狂,所以便能順理成章地不作認真反應。作為讀者,我們甚至可以再問一聲:不知道他是真發狂還是佯狂?難講。

也許黛玉在兩人關係變得「需要長輩處理」之前,已簡單地(但不改其淒涼地)死去,讓他甚麼都不用做。

王昆侖甚至說寶玉是名士風格先行----他雖然在家中閨閣的生活細節上有不錯的「處世」技巧,甚至比湘、黛高明,卻「在利害繁複鬥爭尖銳的環境中,......由於厭惡傳統社會,對現實無所企圖,一切都不屑於做有意的應付」,所以對自己和黛玉的婚姻問題,始終毫無佈置,云云。黛玉就是看中他這種風格嗎?真是奪命的愛!

反正,雪芹筆下的寶玉不是完人,黛玉也不是,他們只是一對多情人。高鶚的調包計(讓壞心眼的他人來承擔製造悲劇責任)完全迴避了這一點----令人不快。

過渡

總之,我想:八十回後主要是以低沉、哀傷的筆觸淡淡抹出諸芳流散。中國人認為人少了便是衰敗之象,所以人散本身都夠傷感了。還有是窮了----因而有各種社會人倫中的勢利面貌跳躍出來,由宮廷太監到賈雨村眾清客、之前來依附的親戚。這些漸窮漸見眾叛親離的情況是夾雜在家庭內一場接一場的風潮而發生的,終於由抄家來整體一收。

由於家庭糾紛與引來外侮是一事兩面,又多少與熙鳳作為當家人離不開離不遠,所以諸芳之末路應以熙鳳之窮途為其中一個重點(另一個重點是黛玉之死,但應在早一點完成)。

抄家未必寫得像高鶚筆下那麼高調,到底曹家不同高家,曹家的確是犯罪之家,被朝廷抄過家,雪芹不會毫無顧忌地在那點家族經歷上大吹法螺。最後當然是寶玉個人的出走,完結了那塊石頭的紀錄----他不會帶它走了。但他是怎樣走的?......

出家

中國歷史上採納道佛人生觀從來就是自儒家出走的途徑。讀書識字者不入官場不考功名,或進了考了又放棄,都唯有用道佛自書懷抱,才可讓人略為明白他到底搞甚麼名堂。所以不一定要將道佛哲學弄個通透,在寶玉而言更不必是進那一個派別的佛堂道觀、找那一個和尚道士門下長期掛單。他一向最怕建制化。

以前讀書人進入了官場亦總愛保留親近僧道的一面,在官場弄至焦頭爛額大吃不消時更如此。寶玉從不曾沾染過官場,他早在腦海中把這個可能性殺掉,所以,他出家主要是自己的事,自然的事。剩下來的問題只有一個:他怎樣處理「情」的問題。

其實,寶玉與所有這許多歷史上採納道佛人生觀的讀書人,都一樣沒有放下一切跑掉。敦敏有《贈芹圃》一詩說道雪芹「尋詩人去留僧舍,賣畫錢來付酒家」,反映這位紅樓夢作者所追尋的生活----不見得長期在僧舍掛單,或者有時當個行腳僧,也可以幹很多別的事,譬如寫畫、賣畫、喝酒、會友。這種生活作者是否也可提供給「出家」後的寶玉享用?反正在中國文人傳統中,出家亦無須放下一切。

沒有這必要----他們何必否定過去?寶玉也不見得會否定過去的痴心。知道一切都要過去,現在也將要過去,像以前曾經的,現在都過去了......便不妄作「不哀傷」。莊子在那媢直L,不是說你看我多麼不哀傷,而是說你看這變啊,才是常態。鼓盤也好,清盤也好,翻盤也好----都一樣。

情,在寡情的世上,依然惹人同聲一哭,一歌。

一切都要過去。阻止不了,是人生。紅樓夢寫了人生,以一切都過去了而結束;寫紅樓者,當然不會否定人生﹗天地有心也好無心也好,人生卻是有情的,雖然----一切都要過去。

過去卻可以回味,百般甘苦,寫個小說,問誰能解----此乃雪芹過去了又留下來的問題。我們迎上去,不是為了留住那一點甘,或窺看他人之苦,甘苦都會過去......只為了作為人,文化上,有那一點「情同」之可能。但是,連那個文化,都可隨全球化、數碼化、訊息化、遺忘化、核輻射、電磁波、基因改造與化學合成所留下的痴呆化,在幾多劫後,若然自星辰俯望地球,赫然見----情再無所同,情終成永絕。

一點後記 (還有,憤怒)

雖是寫情,寫懷念,寫天地之遺憾......紅樓還是透過文學的複雜性,隱隱地讓你感到你自己的憤怒,看不見作者在罵人,那卻又是作者的憤怒。

也是寶玉的憤怒。

所有的悲哀,都夾帶憤怒。

是他慢慢地積聚起來的,直到出家,是一個過程----對他這個既得利益者來說,這過程尤其是漫長,不是時間上的漫長,只是轉接,反複,甚至難堪,所以漫長。基本上就像是他與他母親的關係----那個讓他滾到懷媦遞b的母親,用手滿身滿臉地摩挲、撫弄他的母親,不斷念經吃齋做善事的王夫人,一朝卻成了這個兒子口中的「剖悍婦之心,憤猶未息」的疑似所指;當然,到那時,在她手上死去或正走向滅亡的奴婢經已為數不少。

而這個家庭,那時已經讓太多人像螻蟻般被捏死,或被一心經營或不加注意地趕到絕境。有關人士,雖然知情,卻能夠最方便地說個及時笑話(這是鳳姐的強項),或即時解釋為受害者災禍自招(這是寶釵、襲人的本領),或索性變身為「不知情人士」(如賈母)。

從結構上,行使草菅人命的當然是男人,或替男人賣力的女人(如邢夫人之流,尤氏也有一定程度),鳳姐在這方面則形同男人;之外也有一些女人----極之呵護寶玉的女人----和她們的接班人,即那些將要成為女人的女孩子(也是極之呵護寶玉的,如寶釵、襲人),也很教人寒心。

(至此,又不免想起了趙姨娘,她玩魘勝,她大哭大鬧為兄弟多爭幾個死後賞錢,又養出一個環兒會惡意燙傷寶玉......但比較起來她的傷害力未必很大。當然她可能有她的讓人猜想的「媚功」,但其功力也未必非常厲害,想來其人之質素更多是賈政低級趣味的反映而已。)

寶玉之能夠成為雪芹筆下的(反)英雄,必定要和這結構(「超穩定結構」)決絕----只是要寫出他走上決絕之路,雪芹必須先淋漓極致地書寫出生命如何透過那些將要成為犧牲品的無辜女孩子,肆意地綻放過;然後令寶玉在驚覺她們都如落葉般要被掃盡之時,無退路地與自己過去擁有的一切(特權)決絕。沒有抄家,他都要走,有了抄家去將更大的草菅人命結構(即朝廷)帶進來,他的走,便要走得更遠了。

話說回來,第五十一回閒閒一筆寫寶玉讓半夜起來侍候他喝茶之後出去「方便」的麝月,披了他自己起夜穿的一件「貂頦滿襟暖襖」:讓一個女奴穿了清代貴族亦認為珍貴,連大臣都不准穿的,卻是僅得到皇帝恩賜才能穿(咸豐、同治年間,只有相國徐郙、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才獲御賜各一件)的衣服----去小便,這是常見伴隨著寶玉/雪芹的憤怒的黑色幽默。而那件暖襖是該晚之前之後也未見寶玉自己穿著過的,看來只是在那環節出現一次的表達「道具」。

對寶玉之怒,我們在接近八十回時,感到其無法抑止地逐漸升級,但這個令他憤怒的結構及此結構所養著的一眾小人,他到底期望以甚麼去取代?教條派多少會指責寶玉/雪芹對未來的展望不足或不夠徹底,但純文學派會認為構造新社會不是文學家的責任,我兩邊認同一部份,認為好的文學家不會沒有一些對較好的世界的憧憬。雪芹也有一些,但對此能夠意會便夠了,就是至少婦女不用被中山狼虐待,賣藝人如琪官不會成為權貴的禁臠,等等。

作者會盼望有更平等權利的世界吧----但必定不會是婦女被「解放」到職場上與男子並肩日夜搏殺;

會讓貧窮人有尊嚴地生活吧----但一定不會讓劉姥姥拿著ipad、iphone上網購物;

甚至可以皇權、貴族、奴隸都不再存在吧----但不是大家都來依靠泡沫市場過富豪生活;

是一個散開讓開的世界吧----可堶掄椄O有驕矜、卑下、庸俗的情態啊,怎麼辦......

所以不能是個與過去絕緣的世界。一定有詩社,有串戲,有園林,有俠士,有刻骨的愛情,有村姑織布......這些既是回憶,也是嚮往,是永遠的追求。若不能肯定這些,只讓一切往前奔,那樣的人,不會是寶玉,也不會寫紅樓夢。寫了紅樓夢,創作了寶玉的這個人,斷不會寄望於一種程式的革命的一次過的發生。

「花兒落了----結了大倭瓜」。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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