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零零七年 春季號
關於人和物的一本書和一齣劇 |
|
從沒有讀過比較文學關於virtual reality(虛擬真實)的討論,只有做過(他人看來)非常沉悶的「科學實在論」論文--探討過以「講故事」去銷溶科學�堛熊篧磥完j,並以印証之美感、多樣化與廣備,去申述箇中的邏輯和道理之所在。但科學之虛實觀與藝術的虛實探究能否相通?則未知曉。 董啟章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以創造性去銷溶虛實之隔,由活潑生命力與真情去體證有關的邏輯和道理之所在;但又加上「物」的層次,這個「物」,例如生出文字作品的打字機,或留下烙印的攝影機,或抵擋外間噪音的walkman,看來也是以生命與感情去體證的存在/不存在吧。而讓人心開化成物,勿讓人被物化了,都的確是活著重大的掙扎。 |
|
|
本書大部份就是作者處理這種掙扎,並從這種掙扎企圖搞清與各人、物(、人物)的關係。不過,對於涉及他的長輩及這些長輩的歷史故事,他本人的掙扎就未免掛不上鉤,而只是流於不斷提醒讀者:他說他長輩及其故事,其實只是他虛擬出來的真實呢。 也許陳炳釗導演改編自原著的『天工開物•栩栩如真』一劇時,沒有太大的包袱去不斷提醒觀眾那些長輩及其故事的虛擬性,所以反而能夠順順暢暢地演繹出他/她們的故事,及他/她們所進入的虛擬狀態。龍金玉吸了水煙而貼近她從前世世代代的吸煙的女人,演來就十分動人;而煙此物,作為導引先民進入幻境的一種媒體,便細緻地呈現在觀眾面前。 |
陳皮村藏書系列:董啟章
|
|
反之,探討虛擬真實或剖析原作者在這方面的探索,似乎不是該劇的一個重心,所以該劇的第二和第三部份看起來顯得「夾硬」。例如,劇本沒有選取小說中那段「小冬」、「栩栩」、「作者」、「如真」的綺旎纏綿卻又自然流暢的情節,便失去了一個演繹出「探索虛擬真實乃是生活�堻抾K身掙扎」的機會。曾在報上讀過引述劇中演員張達明對該劇的感言,深有同感-- 他說(大意) : 能感動他的是「觸物思人」,不是「觸物思情」,故他對劇中第一部份比較有感覺。的確,後半部出現了錄影天星碼頭行動的口號宣言的片段,對我來說,只覺天星碼頭這個「物」,貼不到社區,連不上誰的持續生活,縱有蘇守忠,他更能令我想起的是監獄、斗零大過天的慳家惜物歲月、葉鍚恩、小販......所以,錄像天星當屬「觸物思情」,即「因物造情」一類。就如栩栩這個角色般,在劇中顯得空泛。 又或者,新一代青年的後現代式追尋的確不拘一格:情何所繫,人性為何,全憑創意......不過,若果如董啟章般,要航向歷史,及歷史中的人和物,雖然讓創造性瀰漫此航程,但始終這個歷史要求、及伴隨著它而翻起的生命力與真情,既依附於故事,也就離不開生活、與山川天地育養的根源。假如離開,持續性又從何談起?君如不信,請看妹尾河童寫於2005年的《邊走邊啃醃蘿蔔》。 |
誰說誰的「真象」
|
|
|
『東』/『三峽好人』 (Dong/Still Life) 一場放兩片,先放『東』,後放『三峽好人』。雖是導演賈樟柯先拍「東」,才拍『三峽好人』,但沒看『三峽好人』,對『東』的感覺顯然不會那麼強烈。但『東』�堶悸熊e家劉小東在三峽場景被賈樟柯紀錄下來時,顯然大大地感召了賈樟柯,所以才有『三峽好人』這個故事,真是何等糾纏不清,水乳交融,難怪香港國際電影節主辦當局借這兩套片(連同另一套片)來討論「當代中國電影的紀實與虛構」(Fiction and Documentary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Cinema)這個課題了。 其實,好的故事,和好的紀錄一樣,都會令人心悸,整個三峽盡是連根拔起與徹底摧毀,劉小東說:藝術過程令人十分痛苦,賈樟柯便在「虛構」的三峽好人故事中,讓我們體會到這份藝術過程的痛苦。痛苦是那麼真實,虛構或紀錄又豈再是一個問題,作為拍攝手法,當然是大家可以研討一下的,不過我就沒有參加那個影後討論會了。 『大罷工』 (Strike) 『大罷工』的導演Volker Schlondorff繼承了Andrezj Wajda拍『Man of Iron』、『Man of Marble』等「波蘭工人片」的爆炸性傳統的力作。看慣了以華利沙(Lech Walesa)及眾男子漢為首的團結工會新聞片場面的大眾,顯然會因這段歷史改由一個「旁邊的核心人」(船廠的女工)的角度來看,感到新鮮。影迷接觸得到的波蘭電影給人的另一個印象是對誠實有著執迷的探討,『Man of Iron』、『Man of Marble』固然是箇中的殿堂,人和演員重疊難分,奇斯洛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在波蘭拍的一部『No End』,作為良心象徵的律師一角也由『Man of Iron』和『Man of Marble』的主角Jurek Radziwillowiz扮演,雖然這個主角「早」就死了,在影片中只以鬼的形態出現了四次而已。至於對誠實作探討而展露出來的電影,是否真實?是華利沙還是『大罷工』主角的Agnieszka Walentynowicz令團結工會能以堅持誠實去催生出一場動人的革命?可能已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猛然醒覺到在「旁邊」也有「核心人」,旁邊人作為一步一步自生活中走過來的人,都是重要的人,是革命中也不能忘記要向她們一再討教的。 順帶一提,捷克作家Ivan Klima所著的《Waiting for the Light, Waiting for the Dark》中的主角是一名導演,細看之下與奇斯洛斯基極之雷同,不像巧合。作為捷克知識份子的Klima在誠實的準則上,與波蘭的知識份子並不相同--奇斯洛斯基及其他波蘭知識份子經常與政府機構(例如政府電視台)合作,尋找向公眾說話的空間,這些選擇,在Klima, Havel這類捷克知識份子心目中,已呈現了妥協,擾亂了視聽,不再誠實。總之,「真象」已夠難尋,以誠實為探討「真象」的一個條件,尋索更形艱苦。再總之,我所看的五套電影片,已代我向「買公平咖啡」作為良心答案,提出了多層次的質疑。 |
關於食物的一本小書
|
|
《The Little Food Book》(by Craig Sams) 這本小書對現代人所陷入的重重食物圈套有頗為清晰的揭示。所揭露的大小項目可歸納為三類題材:(一)靠政府會仆街;(二)信專家會拉柴;(三)財團消滅「真食物」。
(一)為甚麼靠政府會仆街?除了各國政府因應財團利益所在去製定食物條例之外,西方國家還會大量補貼農業,害死本國小農及第三世界農民。補貼是補貼給大財團----無論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餘下的龐大化學毒材給轉來作農藥用,或1960年代開始產生的過剩農產品,都獲得政府補貼。自1990年代財團大力開發基因改造農產品以來,這些政府更劇增補貼金額(包括以大學研究經費方式)去「獎勵」這些產品。可見何種食物霸佔國際食物市場,實在是這些政府豪派「企業福利」的結果。 [講開又講,點解從不見d自由市場學者去狂「丙」政府派發企業福利?]
(二)為甚麼信專家會拉柴?就以在香港的醫療專業為例,從未聽聞他們忠告本地女性,市面上的雞、雞蛋、牛奶等等等等,都含有大量致乳癌的雌激素,而只是當一些婦女被診斷為患上乳癌之後就紛紛獲告知以上食品日後還是少吃為妙。到底專家為甚麼專到如此諱莫如深? 本書在不同篇章都涉及動物飼養與雌激素的關係,對於不少其他在日常食品中被食品集團加進去的毒素,都有清楚的介紹。這些都應是市民通識,學生必考,但專家都不會告訴你,因為他們的研究、發表,都繫於財團利益(及資助)。就如當基因改造農作物食死牲口時,就會有研究跟進及停售;但同樣的農作物對人類的影響,則無研究及法例跟進,因為牲口可賣錢,而人命不值錢。至於乳癌研究,亦集中在研究經費所在的基因層面,婦女被告知其乳癌源自基因偏差,幾代母女都患此症便是有力證明云云;研究經費卻總不會落在「環境因素」層面----一個女子暴露於食物或空氣中的污染而患上乳癌,她的女兒與她生活在相同環境,又可能在被授母乳時接受了大量的有關的致癌物,而她女兒的女兒是由母親的卵子發展出來,此卵子在其母作為胎兒時已因受該類致癌污染而出問題。對於這些直指食物與環境污染的患癌線索,專家既不追尋,也不會向大眾披露。如此例子,多不勝數。 [講開又講,儘管基因改造食物問題重重,甚至是一盤蝕本生意,但一方面有政府資助當然唔駛驚,另方面則一邊蝕本一邊成就了層層收購,最終由超大財團獨攬,屆時全世界充斥著財團專利的基因改造食品,一切儘被基因污染,人民再無選擇,全面壟斷指日可待。] 由於財團要壟斷,就要利用不斷以「新科技」介入食物製造,對於介入之後造成的長期惡果、積聚惡果、交叉作用及無可挽回惡果自然不會理會,專家直接間接受僱於財團,也自然不會用「慎防原則」(precautionary principle)去鑑定有關的「新科技食物」,因而他們向大眾講甚麼話、不講甚麼話,大家都應心中有數。 |
|
陳皮村藏書系列:
|
|
(三) 為甚麼說財團消滅「真食物」? 在財團主導的食物壟斷下,各種有關食物的議題都不過是為這種壟斷服務。這本小書起碼為我們破解以下幾項迷思:
所謂民間人士組成的「獨立」團體、調查委員會等等,亦往往難逃由財團利益左右判別的標準,本小書就提到一個例子,英國廣告標準管理局(ASA) 一個其實在各地來說,都不是不典型的劣績:1993年當「反式脂肪」 (trans fat, hydrogenation of fat)在各地方興未艾之際,Whole Earth Foods這個團體向公眾指出其害處,卻受到ASA以「製造消費者恐慌」之理由提出起訴,然而,在訴訟期間,即Whole Earth Foods揭露「反式脂肪」害處的幾個月之內,龐大的人造牛油製造商Flora公司,已靜悄悄地將「反式脂肪」的含量由21%降到少於1%,但ASA仍繼續控告Whole Earth Foods。堂堂民主社會,公眾要接收關乎自己生命安危的食物訊息,也是如此曲折和荊棘滿途,生活在目前超市食物架上各類「反式脂肪」食品依然安然無恙的香港,我們作為「食的主體」,能不重新思考有關的權利與責任? 本書雖然揭露了不少全球的食品操控實況,但每當作者提到可能出路之時,卻又大大忽視自己曾提過的操控程度之嚴峻。例如:大連鎖超市近期也多賣有機食品、大集團多了生產有益健康的食品,便被視為一個食物未來有著光明前途的重要指標,這些提法未免幼稚可笑。針對這些其實完全停止不了社經體制、國際貿易體制對全球人民生計、生活的扭曲的財團技倆,如細閱與本書屬同一系列的《The Little Earth Book》(by James Bruges),便會有更深入了解。 |
那麼,重建「真食物」的傳統,可有甚麼搞作?
|
![]()
|
|
|
翻過一座山 啃出一口真歸根結柢,要真食物,就要自己做囉。 至少要像妹尾河童,去搜尋,去思想,再整頓出發,與生產者一起經歷,追本溯源,立此存照。 |
|
在《邊走邊啃醃蘿蔔》的其中一章�堙A河童記載他登上大雪高山去尋找那�堛瑣M蘿蔔,山上之冷,冷得連當地村民也要在每年冬季下山數月避寒,在講求方便舒適的今日,人口外移是意料中事。河童在找醃蘿蔔中,卻發現了之前《朝日新聞》的記者在那邊採訪找故事,雖然一片苦心經營,結果寫出來的報導在當地村民眼中屬誇張和戲劇化,受訪者的「他者」角色,躍於紙上,令他們大為不滿。河童得悉其事,便加倍小心自己的訪問與書寫--內中的那份戒懼與珍重,既潛藏於醃蘿蔔也溢出於醃蘿蔔,筆者無以名之。停下。想起李後主的兩句詞: 歸時休放燭花紅 噢。 (本期作者:本地邊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