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春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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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的年代,走出的路途
        ——看魏晉的花開花謝

木牛流馬    



即使牟宗三,一個「太陽教」的信奉者——認為自由與道德可以在實踐中統一的哲學家,也得仔細地評註魏晉時那些「太陰教」的學術作品——王弼的易學、老學,向秀、郭象注莊,阮籍和嵇康的著作等,詳盡地閱讀深入地註解,並正視其中人物的貢獻。

牟老師又將魏晉名士區分為「名士」及「XX名士」,後者如「學術名士」於學術有貢獻,自不可否定;而單是「名士」——以逸氣來界定,而逸氣又以善清談來界定——也不必是毫無建樹的,嵇康與向秀共鍛鍊於大樹之下,乃得以在交流中令向秀脫離年輕時的俗情,進入能識玄解的層次,牟宗三就說向秀後來註莊因此而有了很大的進步。

當然,縱使宗儒,牟也不能否定經歷兩漢,雖有其經學,哲思卻變得停滯僵固,魏晉玄學作為太陰教之重要成熟階段,其散發的清新氣息,是劃時代的。至於陰性名士的荒涼的一面,既是時代使然,也是有些人本身的內涵使然,而人世本來就有此荒涼的遇合時刻。

只是,牟對於此輩士人之不能追尋政治理想而將道德客觀化,到底難免要鞭撻。但這樣的時代,世界一團漆黑,士人個個都性命難保,不知何時一轉眼就要被誅殺,不但自己而且是三族都要死於非命,有名望的、有作為的、有才華的知識份子通通難免收場慘淡,如孔融、如荀彧、如嵇康、如陸機。要堅持又堅持些甚麼,怎樣堅持?堅持到像最腐化的明朝中期的海瑞那樣,卻又反成了個笑話,《紅樓夢》中賈寶玉就深惡痛絕那些近乎沽名釣譽的死諫份子,指他們陷君主於不義,鄙俗多於清高。

但人人不力抗,世道便必然再衰敗下去。怎樣抗呢?名士是一種「抗」嗎?沒有政治理想的政治理想——讓我們承認常規政治再無理想,就索性人人都來追尋「個」性的發揮吧——是可能的嗎?是可以這樣「抗」的嗎?

另一方面,魏晉流行品評人物,風流既見於離經叛禮(經禮既成偽,就非經非禮吧),也就讓各式各樣的乖張行為都可能獲得高度評價。然而,鑑賞人物的標準,卻往往基於貴賤雅俗之門第區分,所以,也不一定是甚麼公正平等的審美標準。東晉王羲之在有人來選婿時高臥不起,被認為有型有款,其實是他根本看不起那戶選婿人家的門第。

而當時士人雖然不講對一國統治者之「忠」,卻講究對家長之「孝」的道德觀念,其實亦是氏族、門第權力膨脹,成為左右大局的政治勢力之反映。因而,士人只要是氏族門第堛漱@員,便難免深深陷入常規政治之中,活得更加苦悶,這些都是魏晉士人追求個性解放時遇上的困境。

曹魏集團由冒起以至篡漢,是一個突破門閥的嘗試,終也由曹丕的妥協以至最後連政權都亡於司馬氏所代表的門閥勢力手上。江東百年政治由東吳至東晉,也是由氏族爭鬥所譜成的。

氏族爭鬥,政權殘暴,士人與百姓都不知遠象何在,若不去白白地尋死,要活也不容易。阮籍一生小心,性情雖放縱,言論總是高遠玄虛,作文造詩也從不讓人找到把柄,最後還是勉強地寫了邀請司馬氏篡魏的違心之言(〈勸進文〉),兩個月後就翳死了。嵇康家族與曹魏家族結了姻親,當司馬氏權力日益膨脹時,縱然避去鋒頭,幹打鐵的活,拒絕出仕,乃至為出仕之事與山濤絕交,卻終難免開罪司馬集團,遭小人報復,因呂安被誣不孝而被一同判死罪。然而,他的遺書(〈家誡〉)卻寫得十分儒家,尤令人傷感的是,他將兒子托孤給那個薦他出仕而被他絕了交的山濤。

黑暗時代,知識份子能夠行出怎樣的路來?

近世的中國知識份子若非追隨中共主張,多必以「民主制度、平等人權」回應以上問題。但時至今日,人民作主常常等同於全民參與宰割世上的物質財富,而人權平等,則是人人得享平等物慾權、消費權、剝削非我族/我階級/我世代/我物種之權利,而此等低檔民主人權,皆以傳媒作思想主導,成敗得失指標,均以能否奪取天地的資源作準。哀哉,這樣的現代「文明」,其實也十分黑暗。全球化年代的常規政治有比往昔更多的既定——每一個層次都有官僚決策、專家定案;而民間運動,就是要變身為(擠身於)官僚、專家行列,作「精英」以共治,一同進一步在天地間搞破壞。就這一切,自稱走「XX特色的社會主義路線」的,當然亦好不到那堨h。

如果說,黑暗時代也有可以由個人來完成的光輝,那麼魏晉時代的這個角色就想必由嵇康來擔當。嵇康當然是名士,但在品評《世說新語》中一大群名士時用了極之多元寬鬆的欣賞角度的《一種風流吾最愛》作者劉強,卻獨是這樣引介嵇康的:


在魏晉名士的群像中,嵇康無疑是「海拔」最高的:他的才華最全面,風骨最剛勁,人格最完美,結局也最悲壯,沒有他,所謂「魏晉風度」只怕要塌下半邊天。

另一方面,整個魏晉名士群落,又有沒有在給當時與後世一個多元的人才與美感品賞經驗之中,自覺而又更可能是不自覺地共同完成了另一片光輝?這就可能涉及歷史哲學中的歷史判斷,很難在此討論。不過,假如情真是一個重要的評價元素,那麼這堶惚K有很多值得一談的,但也有很多要反覆辯論的——例如劉強將殘暴的「逆臣名士」王敦和一直睥睨帝位的「權臣名士」桓溫,包括在其人物篇中,都會惹來非議。事實上整個三國魏晉的人物長卷多少啟自曹操其人,就令到人物鑑賞從來都充滿複雜性。

           


曹操有政治遠見和才略,文采卓越,史家雖識其奸詐,卻不免欣賞其率直,〈讓縣自明本志令〉這篇自白書,寫得瀟灑真切,述其最早職志如下 —

孤始舉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為海內人之所見凡愚,欲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譽,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濟南,始除殘去穢,平心選舉,違迕諸常侍。以為強豪所忿,恐致家禍, 故以病還。

但天下大亂,欲酬壯志,便投入政治混水,終而 —

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

既權重一時,篡漢可謂不廢吹灰之力,卻又不忍為之,但亦清晰指出他絕不會放棄權力,讓天下重陷於大混亂;而放棄封土則絕無問題。此番心意,不但自行解釋,甚至令妻妾於他身後改嫁(只有妾才會改嫁,妻妾之說是文辭之便而已),將其心意傳揚出去 —


今孤言此,若為自大,欲人言盡,故無諱耳。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評,言有不遜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

……

孤非徒對諸君說此也,常以語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謂之言:「顧我萬年之後,汝曹皆當出嫁,欲令傳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所以勤勤懇懇敘心腹者,見周公有《金縢》之書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

……

意之所圖,動無違事,心之所慮,何向不濟,遂蕩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謂天助漢室,非人力也。然封兼四縣,食戶三萬,何德堪之!江湖未靜,不可讓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辭。

  

今人逯耀東(1932-2006),史學家,精研魏晉亦鍾情於魏晉,既愛吃,又能喝,又吃喝出文化與文化史,吃喝到出版吃喝的文化史書,吃喝到古往今來,吃喝到各州府各城鎮各街頭各巷尾,亦讓讀者大大分享其滋味無窮……溘然長逝之日,遺下史學著作等身,當然包括對魏晉的書寫。


逯先生的研究指出魏晉是史學脫離漢朝經學(儒學)統攬獨尊而成為一門獨立學問的關鍵時刻,與史學一同「出走」的還有文學,兩者皆見證著學術自由與知識份子追求心智解放。據後來的《隋書•經籍志•史部》,三國魏晉時的多種類書籍體裁,均為史家可取材應用的資料,從而可見其時的歷史記載,已趨多元。這些種類包括偏紀、小錄、逸事、瑣言、郡書、家史、別傳、雜記、地理書、都邑簿;書目亦繁多。而東晉裴松之的《三國志註》更被逯耀東十分推重,不但開「合本子注」的史書寫作形式,更從而明確表示及實踐著史(注史)的四個目標:補闕、備異、懲妄、論辯,箇中有強烈的求真——獨立於道德褒貶——的學術要求,最少是追求對各種求真途徑的探索。

《三國志注》遙契了《史記》中司馬遷以「太史公曰」所展示出的人物評論史料處理兩個部份——這兩個部份裴松之是以「臣松之以為」及「臣松之案」分別表述出來的。對後來者,則在採用考辯、去取等多種治史方式方面,影響了(唐)劉知幾的《史通》,而其「臣松之以為」及「臣松之案」,又分別為(宋)司馬光《考異》中的「臣光曰」(人物評介)及其《通鑑》中的「臣光曰」(史事議論)奠定穩固基礎。《三國志注》對中國史學鞏固學格、承先啟後的重要角色,不言而喻。

魏晉除了玄學、史學學者治學情真,文學、文學批評乃至美學(藝術哲學)亦於此時繽紛湧現,讓知識份子得舒懷抱及進一步推展學術之獨立,演出奇花異采。文學方面,四、五言樂府、辭賦之外,書信、牋、令、表、誄等也時有佳構,「建安骨」開始了這個輝煌時期。由文學之獨立發展,應運而生的文藝評論與文藝哲學名著出自曹丕、陸機、嵇康、葛洪、顧愷之、劉勰、鍾嶸……筆下,探問出前所未有的問題領域——有沒有純美?創作中物–意–文三者關係如何?形和神的關係如何?審美主體與客體的關係如何?……林林總總,美不勝收,大大突破了儒家以聖人之道為最高藝術標準的狹窄框架。

敢於不同、篤於真情,到底是否足為人類救贖?可以辯論。不過,有衰敗則敗象總包括大群大群的人迷失自我、喪失真情、附麗常規,這說法總不會錯。真情能令人在提起自我中經歷互相感動,生出支援,有了聯繫。牟宗三細細評述嵇康的文章,分析其名理,所用的嵇著版本係魯迅鈔本,牟宗三與魯迅思想上與職志上都扯不到一處,不過魯重嵇,而魯本人亦真誠做學問,這堶惚K有一種聯繫。

此外尚有一個問題,就是敢於不同、篤於真情,能否讓人可於亂世中安身立命?

這個問題可以從死亡那邊回過頭來看,即是說,面對死亡之一片茫然與虛空,或多或少可反映一生之失敗與衰頹,反之,生而有所領受,則死或許可以減輕一點惶惑。那就讓我們來看看,曹操、夏侯玄、嵇康與陶潛四人如何面對死亡。

曹操的〈遺令〉簡單說他一生做的事大部份是對的,他的發怒和做錯了的就叫大家不要學,講完隨即指令喪禮如何安排。其餘一半交帶瑣碎家事,例如叫眾妻妾學做絲織鞋,他日可自行供給。全文大致反映了無悔此生故不必再解釋甚麼的氣度。

據《世說新語•方正》記載,夏侯玄既被桎梏……鍾會……因便狎之。玄曰:「雖復刑余之人,未敢聞命。」考掠初無一言,臨刑東市,顏色不異。

據《世說新語•雅量》及《晉書•嵇康傳》,嵇中散臨刑東市,神氣不變……顧視日影,索琴彈之。曲終,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

看來兩人雖死在刑場,其沉著應對,也是無惑此生之反映。

陶淵明的〈自祭文〉有以下段落:


茫茫大塊,悠悠高旻,是生萬物,余得為人。自余為人,逢運之貧,簞瓢屢罄,絺綌冬陳。含歡谷汲,行歌負薪。翳翳柴門,事我宵晨,春秋代謝,有務中園,載耘載耔,迺育迺繁。欣以素牘, 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餘勞,心有常閒,樂天委分,以至百年。

惟此百年,夫人愛之。懼彼無成,愒日惜時。存為世珍,沒亦見思。嗟我獨邁,曾是異茲。寵非己榮,涅豈吾緇?捽兀窮廬,酣飲賦詩。識運知命,疇能罔眷?余今斯化,可以無恨。壽涉百齡, 身慕肥遁,從老得終,奚所復戀﹗

  

可見他雖一生掙扎,屢次當上官又離職,然在自覺的抉擇中走完人生路,終亦坦然。

自闢境界,真情上路,此等魏晉人到底能讓自己及其時代埋於芳草,而不致於埋在垃圾官場、職場、關係場。而知識份子來自人民,也可歸為人民,打鐵也好,鍛鍊於樹下也好,種豆種菊也好,詠詩飲酒嗑藥也好,在田間仰觀俯察去搞科學技藝也好,或長嘯在荒涼地上,或對泣在長亭之中,甚至富貴不知樂業、貧賤難耐淒涼……在太陽教人眼中都至少都有聰明之智、清新之美,是道家式的自由主體的「小完滿」;然而,在以「情」為「教」者(如周汝昌)的眼中,則可以是人性中極致頂峰的「大完成」。

牟認為這類太陰教是太陽教的反襯、陪襯,可作太陽教之「保母」,然而月亮之為月亮,自然不會出來爭那個正統,亦不會自慚形穢於在深宵魅魑擾人時刻,能以其最溫柔的手勢,對人性加以保護和保育這個任務。故這般沉吟著、低調地走到人生路的終結,便有如陶淵明〈自祭文〉最後所說 –

廓兮已滅,慨焉已遐,不封不樹,日月遂過。匪貴前譽,孰重後歌?人生實難,死如之何﹗嗚呼哀哉!


後記:

對這個關乎「逸」的歷史時代,由「逸」我們可以想到「逃」,也可以想到「隱」,但絕對說不上「安逸」。倒是關於「逃」與「隱」,如果是一道著了月色的印記,也是一番釋放、一番心事夾雜而來,不信焉?請看逯耀東〈集市〉寫的–

在那些史書堙A記載著許多想逃想隱的人。但他們想逃想隱,都經過一陣痛苦的掙扎的。祇是他們想的無法實現,想獲得又無法獲得,就飄然而去了。但事實上,去是去了,卻一點也不夠飄然。因為既然想逃想隱,就希望別人永遠將自己遺忘。但他們的名字,卻被寫在歷史堙A也許他們逃得不遠,隱得不深,心媮晹陷蟀蓱M等待。如果真的要逃,遍地都是松林泉韻,到處都是青山青,何必一定要在南畝種地呢……


  陳皮村藏書:

  • 《世說新語校箋(上、下) 》,徐震堮著,北京:中華,1991。
  • 《一種風流吾最愛——〈世說新語〉今讀•人物篇》,劉強著,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09。
  • 《一種風流吾最愛——〈世說新語〉今讀•典故風俗篇》,劉強著,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09。
  • 《魏晉南北朝諸家散文選》,韋鳳絹注譯,香港:三聯/上海古籍,1991。
  • 《亂世四大文豪合集注譯:曹操集、阮籍集、嵇康集、陶淵明集》,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96。
  • 《三曹詩選》,余冠英選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
  • 《諸葛亮集校注》,張連科、管淑珍校注,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8。
  • 《阮籍詩文選譯》,祁欣譯注,成都:巴蜀書社,1989。
  • 《呂思勉讀史扎記(全三冊)》,呂思勉著,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 《三國史話》,呂思勉著,北京:中華書局,2009。
  • 《易中天品三國》,中央電視台百家講壇,2007.5-7。
  • 《魏晉六朝隋唐五代美學名言名篇選讀》,于民、孫通海選注,北京:中華書局,1987。
  • 《才性與玄理》,牟宗三著,香港:人生出版社,1970。

  • 《魏晉史學的思想與社會基礎》,逯耀東著,北京:中華書局,2006。
  • 《抑鬱與超越:司馬遷與漢武帝時代》,逯耀東著,北京:三聯,2008。
  • 《窗外有棵相思》,逯耀東著,台北:東大,1998。
  • 《出門訪古早》,逯耀東著,台北:東大,1998。
  • 《似是閒雲》,逯耀東著,台北:東大,2000。
  • 《肚大能容——中國飲食文化散記》,逯耀東著,台北:東大,2001。

      




影評:3D低B《阿凡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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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評論《阿凡達》並不容易,因為除了超貴的票價、暈眩的感覺以及首十分鐘的視覺新鮮感外,它是一部平平無奇的片子。但一些電影人的評論,加上奧斯卡上的場面,又令我猶有如悸。


賣戰爭被說成反戰爭 ?

奧斯卡頒獎禮上,有云《阿凡達》是一部關於和平、和諧與保育的電影。當然,關於和平的可以是戰爭;關於和諧的可以是衝突;關於保育的通常都是清拆。關心和關於是兩回事。只怕在消費帶來的興奮與影像帶來的官能刺激下,兩者可以被混為一談。


要把《阿凡達》與和平甚至反戰扯上關係,大概會連繫到片中好戰的軍官、一直主張談判的生物學家、以及游走於兩人之間的過氣士兵。但把好戰的軍官描寫得再暴躁再醜陋都不足以令電影反戰。 生物學家一開始就是想要原住民「和平遷離」家園。過氣士兵最初只為試探軍情,只是在新世界裡重獲一雙腿、玩盡刺激X Game又享過特色美女,才想要網開一面,相當高傲。更重要的是,一百六十分鐘的電影中,真正在賣的徹頭徹尾就是戰火場面。使上充滿暴力而又反暴力;充滿色性而又反色性的電影可能要數到《發條橙》了。而《發條橙》的橋段肯定只可以賣一次。

把一場戰爭描寫成迫不得已

以 「善良一方的勝利」 為結局而對於戰爭之後遺隻字不提都不算壞心眼嗎? 戰敗的人類離開潘朵拉星的一幕是全片最令人噁心的。選材從來都是兩件事— 捨棄了的部份當然不比留下來的部份來得輕。(又再記起十九日的中學教師生涯中,校長解釋說不在宗教課給學生學習基督教之外的課程是因為時間不足之說。 妙極。)

3D其實很低B

奧斯卡頒獎禮上,亦有云《阿凡達》是一部創造了新世界的電影,亦同時是一部關於以新的角度看事物的電影。但真人與電腦生物的結合,由《加菲貓大電影》到《Polar Express》 再到《阿凡達》,都只是量的差異。精進了的只是craftsmanship,多了的離不開資金。這所謂被創造的美麗新世界,都不過以原始部落社會為藍本,想像力其實相當有限。

對於電影科技不算太抗拒,但總未能認同3D技術的突破性。3D技術大概是用來令不可能的場面變得真實,但硬要用平日的視覺去看想像世界,一來不夠浪漫,亦正正扼殺了想像力的發揮。記得還未有《哈利波特》電影時讀《哈利波特》,影像按不住在頁面浮現出來,那作者與讀者共同創造的世界,才是享受的境界。

唯一一次令人感動的3D經驗是在墨爾本IMAX 看的一部海底記錄片, 片尾有小海豹游過來親吻觀眾,窩心得很。3D技術用於紀錄片還可能有一點作為,但《阿凡達》這個世界3D也好3級也好,其實並沒有超越我們平日經驗--只是3D低B 世界而已。.

製作大於創作

電影乏善足陳,並未有真正創造出所謂新的世界,但影片的(某一撮)創作和製作人所經歷的世界, 卻可能翻天覆地。能夠耗盡精力很投入的去做一件事,始終令人羡慕。這部電影的製作特輯應該比電影本身精彩。但浪漫歸浪漫,《阿凡達》的資金主要還是花在製作而非創作之上,證明技術終歸比藝術值錢。劇本故事可能是最不值錢的創作吧 ,電影早已不再是說故事的場合了。



書評

The Summer Book by Tove Jansson (1972). English translation by Thomas Teal (1974). Published by Random House with Foreword by Esther Freud (2003). 172 pages.

試想像你被邀在一個小島上過一個夏天,你會如何渡過這段時光?會幹點甚麼?城市來的人:且不要有過多的浪漫預設﹗當為這本小書撰寫前言的Esther Freud被邀到作者的小島去時,她先在島上逛了一周——用了4 1/2分鐘,回憶起來,她說:「我覺得有點不自在,甚至有幽閉恐懼之感。」然而,在小島上住上兩天後,她發現「島好像不是那麼細小了」。你猜猜是甚麼令她改變了觀感呢?

很多人都會熟悉這位瑞典作者著名的童書系列中的Moomin人物。雖說是童書,成年人一樣喜歡閱讀。The Summer Book卻是作者為成年人而寫的少數作品之一,讀來的樂趣不下於看她的童書。大家可以在書中與作者(據其母親形象塑造)的滿腦鬼主意的「Grandma」見面,亦可遇上(據其外甥女形象塑造的)六歲哲思型的「Sophia」;並跟隨兩位外出與自然(樹、海、風暴……)碰面,與人(Sophia的朋友Berenice、商人鄰居、Grandma的「老」友Verner),與動物(性情相反的Moppy貓與Fluff貓,一隻死去了的海鳥……)相處。又或者與兩人一起想像、經歷、分享、討論、辯論……人生問題、人與自然關係問題等等。全書充滿著生命、幽默與驚訝,不但令人耳目一新,也讓人心中泛起溫暖。

Amy Chak








書評

A Mountain Year: Nature Dairy of a Wilderness Dweller by Chris Cazjkowski (2008). Published by Madeira Park, BC: Harbour Publishing Co. Ltd. 176 pages.


本書是一位以荒山為家的作者在加拿大卑詩省中部的山居日誌。作者Chris Cazjkowski 於1988年來到距離溫哥華約五百公里、海拔約三、四千米的一個叫做Nuk Tessli (印第安Carrier族語,意思是“西風”)的地方,在一個無名的湖邊,先住在帳篷,然後赤手空拳的伐木,建了第一間小屋。住進這小屋之後,她陸續多建了兩間小屋。與她為伴的只有兩只狗。冬天寫作、畫畫;夏天(主要七、八月)經營小規模的高山導游,兩間小屋就作為旅客住宿之用。


本書是她在2004年冬到2005年冬的山居紀實。她的居所遠離人煙,從有人聚居的地方沿著山道要走三十公里,之後再要走起碼十四小時的荒野路才抵達。一般往返要靠小型飛機,也就是不會常用。食物每兩三個月運來一次。在暖和的季節作者在屋前的一小塊地種點青菜。那是山堸艉@的外來植物。冬天湖結了冰,她要鑿冰溶化為水。屋前的雪滲了枯葉、狗毛等雜質,是不能食用的。她靠太陽能發電與上網,保持與世界的聯繫。有陽光的日子她用能源可以寬鬆一些。如果連續多天陰暗,她就要計算好省著用。怎樣計算就要靠觀天了。知道第二天會有太陽的話,今天晚上就可以多用點電。所以預測天氣也是每天生活的一部份。

不過本書對這些生活所需提及不太多,主要的篇幅都是關於四時的變化。樹木、花卉的生態,鳥兒蟲兒的出現或消失,原來荒山野嶺是那麼忙碌活潑的天外有天的世界。原來麻雀也有多種,在書堨X現的就有 fox sparrow, golden-crown sparrow ,savannah sparrow等。原來鳥鳴與地理環境也有關係的。 Savannah sparrow 的鳴聲 (Me doh doh doh raaaaaaay)只有在次高山 (subalpine)才聽到。生物各有所屬,冰原植物、山中狂風便是這種鳥聲所屬的世界。漿果類除了常見的草莓、藍莓之類還有 crowberry, soapberry, huckleberry, nagoonberry 等讀了也不知是什麼的植物。這些文字輔以插圖,有時是炭筆素描,有時是水彩。隨著素色的冬天,書頁越往後色彩就越燦爛。畫家呈現出的高山花卉,繽紛多姿,絕對可以與熱帶地方的色彩競艷,雖然那只是一年堛漱T個月。在2008年冬天的新書發佈會上,作者用電腦投放了很多照片。冬天無盡的白茫茫不分高低地勢,春天雪融後山是山,湖是湖,地貌分明。夏天的山谷繁花吐艷,很難想象與前面的景象屬於同一塊土地。

作者在英格蘭北部的農村出生長大。她父親是造家俬的。小時候她的玩具都跟木工有關。其它生活所需物品很多都是她母親做的。所以她從小就有個習慣,需要什麼就自己動手做。後來的伐木建屋對她來說也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了。她學農科,畢業之後到非洲烏干達的農業學校教了一年書,在亞洲旅行,然後在紐西蘭的牛羊牧場工作。跟著她再旅行,到過南太平洋、南美等地,最後在加拿大定居。

書中呈現的世界對筆者來說有很大的文化震撼。荒居生活對於一生蝸居城市的人是不可思議的。讀這本書的時候我腦袋堛犖簸摀ㄧ簹娃镼肮’傢騿A例如沒有新鮮食物啦、多久洗一次衣服、沒有洗衣機不是很辛苦嗎、苦寒的冬夜怎樣取暖等等。然而,對作者來說這些都不是考慮。我們眼中的挑戰對她是那麼平常。建屋要砍樹,她就砍樹。樹坎了她當然要搬動,當然是獨自幹。雪開始溶,雪、泥、冰混雜的路不好走,她有不同的鞋應付。當幾種雪地鞋具都抓不實雪面的時候,便只有半爬半滑的掙扎向前,然而在她的眼中這是生活的一部份,沒有什麼抱怨的。嚴寒於她來說普通極了,只是事實的記錄,前天零下25度,昨天零下三十度,今天感覺像春天一樣,零下十四度…。同樣道理,游客趨之若鶩的奇異風光,在她眼中與其他景致無二。書中幾次提到旅游業大做文章的北極光,都是平淡的描述,沒有獵奇的意圖。因為一切都是大自然的一部份,沒有好壞美醜。

對筆者來說,本書的不足之處是比較單調,紀實有餘,詩意不足。當然,作者只是踏踏實實的生活,不是要做陶淵明。雖然作者沒有故意提出,還是令我這個讀者思考「家」原來可以簡樸到如斯地步的。城市人千方百計加強家居保安,使自己困於自設的樊籠。最沒有保障的荒野,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們真要反思,城市生活究竟使我們更自由還是更受困呢?

(讀者如有興趣知道多點作者的山居或作品,可登她的網頁www.nuktessli.ca。)

MCC






失魂城市失心人

樸樸子        

對北京的國家大劇院、CCTV新大樓及諸長安街新建築帶來的環境、交通及美學風水上的大災難,本書一一詳細道明,並將前因遠溯至數十年前梁思成、陳占祥之高瞻遠矚被暴力打壓,及縷述了近期的有關決策程序也未見得合乎理性。

作者苦心孤詣地就上述個別建築之審批、通過提出質疑,又講到古城及古城的建築風格不獲保護等事實。這些雖然教人痛心,但作者仍努力舉出這些課題上一些外國的不同做法,企圖說明要做得好,並不是不可能的。故此,北京作為千年皇城格局而淪落為現今外國大小建築師的大雜薈實驗場,這個可悲的情況,作者認為是可以在重拾這個城市的建築哲學之下扭轉過來的。

可惜的是,本書雖然提及北京建城的悠久歷史中曾怎樣應用到風水理論,但對有關理論如何啟導今日建築哲學之回歸與出路,卻沒有詳細討論;至於怎樣做決策才讓此哲學得以舒展、讓人民的生活體驗與昇華得以呈現,雖是核心課題,卻也非為本書所涵蓋。

雖然作者王博狠狠批評北京若干新建築物,大家不要誤會他是個「傳統派」,主張建築只能依照舊時風格。事實上,作者是非常討厭那些硬套一頂「大帽子」在建築物頭上的「東方風味」,對於動不動就搬出一些龍形設計等華夏圖騰作為京城標記,也嗤之以鼻;另一方面,對於「鳥巢」的構思只採中國傳統陶瓷一種由弧度表現出來的神粹,作者卻十分嘉許,不過對「鳥巢」四周一片空曠而與城市風貌連繫不起來,仍有微辭。

當然,最終我們對於城市、建築、居住、過去與未來,都要在個人及集體層面,好好地思考有關的倫理與文化問題,讓倫理與文化灌注生活,與審美互相貫穿。也許,詳細溫習古代的「風水與建築」理念,到底是不能迴避的,最少從《中國古代風水與建築選址》(一丁、雨露、洪涌著,河北科學技術出版社,1996)一類的作品,可領會得一些思考元素,例如,人的確是不應在一些「風水不佳」的地方興建陰宅及陽宅,即使有時那些地方的風水是可以透過人為的方法(如廣泛植樹)去改善。到底,人為工程不應該無限制地到處延伸,而所謂改善風水,也不應透過破壞別人的風水來達致——如將別處的百年古木移來為自己築園。總之,城市不可無止境地擴張,推土機不應年年作響,山林風水蘊藏天地精華與精靈,我們休得無禮——這些都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城市人,甚至人人,都要好好學習、天天溫習的。

附帶一提:畢竟,現時是地球歷史上首次有超過半數人口居住在城市之中,而城市還是每天在擴張。世界各地的人,不是嚮往城市生活方式,就是正在被灌輸城市的先進令人嚮往的意識。君不見當我們的城市好一群人熱烈地反對興建一條無必要興建的高鐵時,這群人又好容易被誘導去支持一個所謂「新專家方案」,提倡讓高鐵只貫穿鄉郊,以發展那個「亟待都市化」的鄉郊。有著這麼透徹地都市化的視野的人群,是多麼可憐,也是多麼可怕。


  陳皮村藏書:

  • 《北京:一座失去建築哲學的城市》,王博著,沈陽:遼寧科學技術出版社,2009。
  • 《挖土機年年作響:鄉村變了》,約古米勒繪圖,新竹:和英出版社,2000。
  • 《中國古都研究》(第三輯),中國古都學會編,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87。
  • 《尋龍點穴:中國古代堪輿術》,王玉德著,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6。



09年有很多說話要講,未講,就過去了*

陳皮十三妹        

新亞六十年 (1949-2009)


偶翻擺在書店的《奮進一甲子》(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2009),心想,誰會買這本書?不是新亞的人會有興趣嗎?新亞的人又會有興趣嗎?不知道。這個陳皮妹是新亞人,對舊圖片有興趣,新圖片無興趣。舊日全校師生大旅行的合照好看——不下於1950年代的仙鳳鳴仝人郊遊的大合照,都是星光熠熠啊,起碼那些老師輩如此。新一代的學生團訪京交流在旅遊點跳起拍的青春玉照,沒有叛逆的稜角,便黯淡下來。


文字不避諱,新亞是一九四九大江大海南來知識份子要重現宋明書院之人文心魂之作,雖然用字上不直指此乃與共產政權否定此人文心魂對著幹,對我輩陳皮妹這本是無所謂,因為「鬼唔知咩﹗」,然而,對年輕一兩輩人來說,這還是要直白道明,以紀當時之實的。

文字又提及對新亞精神,後來有學生提批評之見,但並不道出爭論些甚麼。我輩陳皮妹身逢其時(日後不是人人同意新亞精神,但是連辯都懶辯了),也知批評以膚淺的多,但不講出來反而有損本書的深度……

報導學生「活動」六十年,欠了學生「運動」。而在去年明報上登的新亞一甲子廣告說的「認中關社」,是矮化了新亞學生在七十年代的上下求索(「認中關社」只是「國粹派」當道時的口號而已,看這個「認」原指先認同後認識中共政權便可知其反動)。當日劉美美學姐的〈哭新亞〉大字報、顏國明學長的月會搶咪、新亞學生中能獨立思考者曾以選票令其學生會成為中大校園眾學生會中最遲失陷於國粹派、而失陷後發生的「新亞事件」乃新亞同學對國粹派學生會在校園內鎮壓異見的頑抗……這些,明報廣告和《奮進一甲子》都沒有講。

在學術與政治戰線上,驚心動魄的一幕幕中大與三書院(尤其是新亞)的統、獨之戰中,「獨」在1970年代終潰於「統」所標榜的「節省資源」大前題——一個漸「適」時務的工具理性價值,這段歷史,若於撰寫歷史時由遺忘來作最後的塵封,則陳皮如我輩,又奈之何?

任劍輝女士逝世二十周年

《長天落彩霞——任劍輝的劇藝世界》這套紀念文集中,學者林萬儀在其〈還從光影認劍輝:《帝女花》與任劍輝的自然風格〉一文指出電影《帝女花》中任的表演合乎電影感覺,呈現較少粵劇的程式化,認為這是任的「自然風格」。但這個講法並沒有比較任在電影與舞台《帝女花》(及其他劇目)的表現,也沒有比較她和拍檔們在拍其他電影及登台時的電影感、程式化等表現如何。所以,我們不清楚林萬儀指的是(1)任是個很能遷就電影拍攝的粵劇演員,還是(2)任在演劇和拍電影時都較少程式化表達(如梁漢威曾說過的),又還是(3)她在拍電影《帝女花》時,才特別流露(比其他表演者)更自然的風格。事實上,這篇學者文章講到電影《帝女花》的一些合乎電影感覺之處,是所有的戲曲電影皆如此的——如採用比舞台化妝低調的化妝方式。

非粵劇舞台工作者(文化人)也沒有甚麼幫助,盧偉力〈真摰自然,以形寫神:說任劍輝表演藝術〉一文引了許多「學者」的話,然後說自己不熟悉粵劇,就「以一種現象學式的觀照為主」去感悟其美學境界吧。這種「不預設知識」之感悟,其實這套書中的非學者非文化界「任迷」也很不弱,一位任迷說當年她就是被任劍輝在舞台上抱住個酒埕的美丰華吸引住——須知文武生拿著一柳一扇而好看需要真功夫,抱個埕抱得好看就更講功力,這位戲迷的感悟也絕對不淺。何況,書中不少草根戲迷的文章也絕不缺乏粵劇的內行知識。

書中一眾學者文化人,對任的表演所常用的讚語是「很自然」,但「自然」是甚麼,好像大家都講得不很清楚。事實上,如果說任的表演風格是自然,但她是在粵劇的表演中去呈現這個風格的,那麼,對其「自然」風格的了解便不能離開粵劇表演是怎樣的一回事去談論。例如,大家都印象深刻的《紫釵記》中梁醒波開臉演出黃衫客,開臉當然不是一般人的化妝,但波叔的黃衫客形象與表演自然嗎?觀眾當然認為自然到不得了。09年「永遠的戲迷情人——紀念任劍輝逝世二十周年」電影展的重頭戲《蝶影紅梨記》(足本),筆者因為電影太賣座,只能買到第二行的票,結果把大老倌的表演看得纖塵不漏。百幾分鐘下來,只見波叔把劉學長的真情真意透過精緻到極的造手、工架、唱功、口古表達出來,可謂粵劇程式與內涵在他身上達致最深度的結合。他這份在粵劇這一個專門的表演藝術中的自然演繹,絕不下於任姐,但也同樣需要有深入的、有實學為基礎的分析去增進大眾在這方面的了解,不能泛說「自然」就算。名粵劇編劇家葉紹德一次介紹唱功時,就羅家寶、任劍輝受了「桂派」影響,在不用特殊唱腔都能直接表達感情時,便不會用——這就解釋了「唱功自然」為何物。至於造、唸、打等方面,何謂自然,起碼要說得這樣清楚才算「有交代」。

此外,一批中大戲曲研究的學生(想是陳守仁教授的學生),主要負責寫本書中關於任劍輝演藝歷程的文章,整理了一些歷史資料——例如當年華僑日報有關粵劇的篇幅,這些工作是需要做的。不過文章並無甚麼特別的歷史觀點,不敢越雷池半步,希望這些資料日後可以用得更好吧。

同是「演藝歷程」的書寫,旅星學者容世誠由於對粵劇歷史的背景知識有長期累積,整理起與任劍輝有關的太平戲院文物藏品時,便見功力——著著實實地就此段時期作為任的冒起的關鍵時刻,釐清了一些問題。

有些「學者」的文章雖不是很深奧,但卻弄得有點拒人千里,如要引用一些曲段時,不用簡譜而用了五線譜,實無必要;況且也不是用工尺譜,故對讀者的粵樂知識亦無增進。

總之,要深入地欣賞任劍輝的表演藝術,及進一步認識有關的粵劇歷史,一般而言,本書的學者文章不見得有甚麼洞見。反而,雖云戲行中人讀書不多,但看他們的回憶、分析與前瞻,可能收獲更大。例如,陳劍聲說現時戲行的文武生那堿O學任劍輝,不過是學龍劍笙吧,可謂一語中的;當年戲曲片的「場記王」(後轉任副導)朱日紅,亦因長期深入、貼身地觀察演員及各電影工作人員,對任姐的演藝及演員道德就十分了解。[扯開去說一句,場記雖然角色卑微,副導演也是一份吃盡苦頭、功高卻歸導演的職務,但踏實地幹,對電影可以有十分全面的掌握,2009年《等雲到——與黑澤明導演在一起》的中譯本面世,作者野上照代是黑澤明大半生影藝作品的場記、副導,後來升至製作經理,她這本書把自己數十年來對電影、藝術及那一代日本諸電影宗師的親身體察,娓娓道來,十分深刻。]著名音樂師傅朱慶祥說任姐乃至仙鳳鳴的藝術是依據著深厚的傳統而表達的——今日人人說仙鳳鳴創新,朱師傅這話更堪咀嚼,他還說現時戲行新一輩甚至會將自己唱不好做不來的部份刪去不演,讀來驚心動魄。


這本文集中的DVD包括了《高平關取級》的歌曲,將這傳統排場戲(大鑼鼓、廣東官話唱)正式推出普及化,是這書的一大功德(此外就是書中大量的絕靚任姐照片),也令人可以從唐滌生的超級劇目之外,從另一個層次欣賞任劍輝。據說,這首歌曲是1970年波叔挑戰任姐是否記得此古老排場戲而引申出的演唱。兩人也都真是惹人懷念。

有關「波叔」的書出版了




梁醒波在粵劇、電視方面的事業,及作為兒子、丈夫與父親的感人生平片段,在《梁醒波傳——亦慈亦俠亦詼諧》中都有相當詳盡的述說。波叔對粵劇的執著,其認識之深厚,作為昔時藝人,其掙扎與成長的努力,書中都一一涉及。這些,由「被訪問」的粵劇同行、後輩口中道來,甚有說服力,更透露了當年情景今日難以複製的事實,雖然說是毋須複製,但一門藝術隨時代、人才而去,又遺下些甚麼?

近期申請粵劇成為聯合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成功了(簡稱申遺成功),這又代表了些甚麼?一門藝術鼎盛的時代、人才去了,縱是「凝固」地被保養在那(如崑劇那般),也要有欣賞的受眾,但那便要「學」了。問題是:如何學?《梁醒波傳》這本書由港大教育學院兩位學者寫成,其教育學院背景令我想及「學」為何物。當世之「學」,似乎與學校、學院、課程(被無相關的人)評審、撥款等等有關,卻與在全心浸淫中學藝無涉。所以,教育學院學者也不會叫人不去學校讀書而在戲班埵n好地學,但既然學校學院在太多與「學」不相關的條件下運作,粵劇或任何一門學問如何與身在學院的學者產生關係?的確惹人困惑。若然他日粵劇竟然要經學者來認証,則我們更要預先問問:學者其實識得d乜?


書中講及波叔現身《歡樂今宵》的年代,說是「香港本土意識之成長與公民社會形成的時期」,並有以下一段講法:

那個時期,香港人「國」的觀念模糊了,「家」的觀念卻強化了,「本土社會」的觀念也強化了,雖然到頭來也沒有根本的衝突。畢竟,家庭、家族觀念是華人社會的文化底蘊。家的延伸,就是國。香港變成「家鄉」,變成有身份自覺的「本土社群」,當殖民宗主國離去,最終還是會跟國家民族接頭的,但這是後話了。(p.94) (紅字為本文作者所標示)

將「本土」、「家鄉」約化為與國族「同宗同源」的一回事,如此驚人的表述,我相信,假如作者們曾對粵劇這個鄉土藝術作過真正的歷史探索及投入過感情,再從而對文化的生命與人民的生命有更貼近的理解,就不會輕易說出這樣的話來。

由此而想到,學者、文化學術界對粵劇開展研究計劃雖日趨流行,對粵劇藝術的尊重還是欠缺。

藝海無涯

《長天落彩霞》中黃兆漢教授引述一宗舊事,對學術界和粵劇界的關係饒有啟示:1970年初港大亞洲研究中心主任Professor Frank H.H. King與仙鳳鳴幾位台柱商談,提出為了將粵劇作為一項學術研究,使世界各地的中國戲曲學者能正確認識粵劇,邀請仙鳳鳴就此計劃作出貢獻——即是請劇團為此計劃演出一台戲,及由劇團各大老倌向研究學者和研究生示範和教授粵劇的基本功。仙鳳鳴拒絕了這些請求,真是最理所當然的事,首先,他們就演一台戲而提出的條件,港大亞洲研究中心未必能達到,但更重要的是任白兩人連自己的徒兒(雛鳳鳴)當時也正訓練和照顧得嘔心瀝血,讓幾大台柱花時間來教一些根本不是有心參與粵劇工作、繼承薪火的人,自然是划不來的。

這種學術界的自大,到今天自然有所收歛。1987年第十一屆香港國際電影節有一「粵語戲曲片回顧展」,就此題材並出版了一本文集,撰文者是文化界人士,基本班底是早年《中國學生周報》的一些作者。這些文化人對粵劇的認識水平雖然有限,但也盡量搜集資料;但既是談「粵劇電影」而不是粵劇,他們就避重就輕地盡力發揮自己的強項——影評、一般性的審美,甚至是後來漸成潮流的性別身份角度。他們對仙鳳鳴又情有獨鍾,故選材亦不必求全面或具歷史意識。

二十多年後,這種文化界的偏向,亦成了一些學者的取態,所謂學術界對粵劇的貢獻,表現出來始終是主客錯亂、角色錯配,學者「緊守」著其對頂多一兩齣劇中的幾個詞彙或史實考證,再讀一兩個劇本所據的原著,加上引述在市面上早已廣為流傳的「演出特刊」,便發表所謂戲劇的學術分析或藝術評論。這些「高見」,說說也無妨,不過往往與戲行中人的意見相比之下,卻顯得單薄、拘謹。舉一個小小例子,港台戲曲天地的「漫談帝女花」節目中,分析到《帝女花》一劇在香港廣為社會認識之歷史脈絡時,學者張敏慧就只能「猜測」關鍵在1972年任白就六一八水災在無線電視作慈善演唱時,唱了「香夭」一曲,遂引起全港市民注意《帝女花》一劇;但粵劇老倌阮兆輝則立即指出,《帝女花》自仙鳳鳴公演後,被眾多小戲班帶出來在「遊樂場仔」演出,漸被更多觀眾認識,但以這樣文雅而有深度的一齣劇,之所以進入全城的意識範圍,則有賴七、八十年代大紅大紫的雛鳳鳴劇團把戲帶落鄉演出,而所謂落鄉的「鄉」,在其時已漸漸變成「都市」。除歷史瞭解之外,對戲劇的內涵,阮兆輝從一個資深表演者的角度,也有十分豐富的剖釋——例如唐滌生的《帝女花》劇本,劇情緊湊、唱詞口白將劇情步步推進、戲可保人(劇本寫來令演員容易演好),這是一般公認的常識,但「輝哥」卻能指出愈是有本領的演員,演這齣戲則愈能真正感受劇力,故演得更辛苦,並舉出戲中的張力為例;他又解釋自己演崇禎殺女如何利用掩眼法在台上迅速變妝(棄冠散髮臉上抹油塗上黑線陰影等),而這手法是在其他地方戲劇都會使用的,如俊美的周瑜在《蘆花蕩》中便作這樣的變妝……這些,都是「輝哥」作為行中人能給大家提供的知識與啟迪。

直到今日,學者、文化人,始終未曾和粵劇界人士結合出一些可以承先啟後的知識火花來,當然令人惋惜。往日學者們要「戲行人來助我研究」這種高高在上的心態,今日或已改變,但卻只是改為要「戲行人來讓我研究」。不錯,今天的研究者很有研究壓力,很需要研究題材,粵劇有著豐富的文化內涵與外延,的確在很多方面可以為學者、文化人所用,但是,它既積聚了厚實的藝術內在邏輯,又在歷史的浮沉起落中彰顯了人民生活的光采,故即使學術文化人要探討它的某一方面,總不能不從長期而透徹地浸淫於其「實踐」中去啟動真正的研究。這堜珨搌漪J是許多的努力,也因應而需要許多的謙虛。其實,以粵劇及任何一門博大精深的藝術,愈是愛它,愈是謙虛,則愈有所發現,如是者循環不息——我們今日重溫已故的粵劇界靈魂人物的言談與事跡,總能一再令我們深深體會這一個道理。王粵生、葉紹德的電台節目(《粵曲不離口》; 《戲曲天地:唐滌生的藝術》 ) 之所以讓我們得益良多,就是他們首先在自己的行當(粵劇音樂、編劇)堙A常嘆有關的藝術及其傳統實在博大精深,故本身努力不懈,亦在其深博的理解中給我們甚多的啟發。還有唐滌生,從紀念他逝世五十周年及同時紀念任劍輝逝世二十周年的《梨園生輝》展覽中,所展出的他的繪畫、書法,雖是一鱗半爪(他的攝影作品更無緣得睹),也實在令人傾倒於其才氣縱橫;他對粵劇的貢獻,更不用我們去添讚美之辭,然而,對藝術,對修養,對學問,對心魂所繫的事物,唐滌生先生是永不自覺足夠,一直至生命之火燃盡時……請閱幾則他在夜臨古帖後的按語,不知閱後誰還會心存驕矜??

紫釵記連滿十晚心神反惴惴不安再臨隋智永千字文真書一過以養性怡情而下筆常有彷彿之感因知氣燥性浮尚須勤於脩養也

紫釵記已脫稿今演至第十四晚仍能滿座但心神欠佳惴惴然不知所因臨米海嶽跋河南摹蘭亭絹本真跡亦有手不從心之感誠為孫過庭書譜有言意違勢屈焉能稱意也

牡丹亭驚夢為東華三院籌款之夜臨三希堂法帖元陸從善雙鉤蘭亭陸當年用河北鼠豪製筆並深得用筆之法但不入俗子眼耳

一九五七年聖誕夜獨坐無聊書此自遣靜中自慚四十而後學恐終無成就矣

學曲學畫不為難 學到臨池始覺艱
縱使日臨三千字 三年之後亦等閑
我學東坡無腕力 欲摹玄宰愧行間
柔媚有餘勁不足 欲換凡胎無金丹


* 且看2009有多少的懷念:
唐滌生 (1917 - 1959)
任劍輝 (1913 - 1989)
王粵生 (1919 - 1989)
葉紹德 (1929 - 2009)

        

  陳皮村藏書:

  • 《長天落彩霞——任劍輝的劇藝世界》,黃兆漢主編,香港:三聯,2009。
  • 《梁醒波傳——亦慈亦俠亦詼諧》,吳鳳平、鍾嶺崇編,香港:經濟日報出版社,2009。
  • 《第十一屆香港國際電影節 – 粵語戲曲片回顧展》,香港:市政局,1987。
  • 《等雲到——與黑澤明導演在一起》,野上照代著,吳菲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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