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走過來--陳姑娘日記選》


序 .........................................................................文思慧

一九五九年日記...................................................陳杏泉

一九五九年日記...................................................陳杏泉

一九五九年日記...................................................陳杏泉

附錄: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我家和鄰里友朋家的平民生活 ......文思慧




                                                                                          文思慧

我媽媽以八十高齡病逝,我是她至親的人,所以理所當然地收拾她的遺物。她抽屜埵酗@批「毛章」、「毛語錄」,和一個包得妥妥當當的毛澤東石膏像,但在同一個抽屜堙A又有一本香港記者出版的報導六四鎮壓的書,我看見了便大哭了一場。這是我收拾她遺物時最傷感的一刻,因為這一個抽屜盛載了我媽媽作為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嚮往與終極堅持,也見証了她是一個如同你我般會犯錯、會偏執的普通人。

普通人一生中,有一些掙扎,可以是頗不普通的——在她衣櫃堛漱K本她三十幾歲時寫滿的日記簿,就紀錄了一個不大普通的面貌。內埵酗ㄓ硊磽~經中共政權定了調的政治與文化觀點,但匪夷所思的卻是她竟嘗試運用這些觀點去解決她的實際生活問題,結果當然是牽強不堪,一敗塗地(但她卻不覺得如此)。不過,這些今日看起來極之教條的「思想指導」,卻給我媽媽轉移用作燃起自尊自重的能量。於是她在一九六零年代之初,冒經濟和社會支援網絡缺乏的惡劣形勢,終於辦理了與她丈夫的分居手續,帶同剛好七歲的女兒(我)走上不歸路。

我無意掩藏她在日記範圍所及的兩三年內心情之反覆,把持之不定,有怨有怒……但她的辭句中,對自己和對我的期許,卻從未間斷過,更未放棄過。雖然有水火不相容的「仇家」,但看來她的態度基本上還是寬容的;這點在經歷過許多苦頭之後,在她的晚年反而有點不及,大概生活磨人,童心真是會受損的。

對於自己的雙親,多數人其實總會錯過其英姿蕭颯的面貌——不是未出生,就是少不更事,就此錯過了。到他們老來的歲月,我們卻十分覺察到他們衰老之徵、落伍之態。其實,子女怎樣去較全面地認識其父母?真是時不予我(大家都像太忙於「重要」的事了),機緣總是轉瞬流逝的。〈畢業生〉片中,阿Ben有次興緻到時,向他年長的情婦Mrs. Robinson查問她年青時的興趣、理想、荒唐行徑等等,對方在多少年的「荒廢」中,但覺心灰意「懶」,情願上床性交,也不願回答這些提問。現實上,總是充滿「荒廢」與忽略、和過早放棄了的期昐。

我與我媽媽由於在很早年已作興遇事辯駁,且意識型態常有衝突,大家意見不合的時間居多,而這堥ョu理智」層面的張力,大大地掩蓋了母女之間的濃情。然多少年來,我們在彼此的人格上卻信任不滅,感情上也有「知道你總在那堙v的依賴;不過,翻出新舊傷痕來互相安慰的習慣則沒有。如今讀她生命中最痛的一個環節的傷痕,也沒有很大的悔不當初多加憮慰的感覺;只是想想如果可以來一次母女對話,也會很好﹗

但現實是,如今她日記上的話是被我節錄出來,然後補上我的話以「回應」。這公平嗎?何況,我不能假裝我是當日她筆下的五六七歲的小女兒去回答她,而是用著今天的我(比她當年還年長十多歲)的「事後孔明」的優勢去說話,這,公平嗎?為此,我決定不去評說她的話,而只是盡量去將她(和我)在當時生活的人文環境顯示出來,願我與讀者在這過程中都較能靠近她的處境與感覺,因而對她比較公道。媽媽在日記中,寫過有一次她墮胎後肚痛,而我也跟著肚痛,令她莫名奇妙,這或許是我的「某種能力」,希望我今天尚未失去這種「能力」。

回看我媽媽的生平,拿出自己經驗來與他人分享,絕不是罕見的事,她的私人性與社會性從不截然二分,而「公道」,正是我們二人家庭中品評人和事所常用的準則和概念。所以,我亦深信在一定的節錄與挑選水平下,她不見得會認為我公開她的日記是侵犯她的私隱。藉此,也希望今日與未來的女性,有更公平的道路可走,也可更公開地道出她們掙扎的歷程,透過分享,讓大家都活得暢快一點、深刻一點。




附錄: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我家和鄰里友朋家的平民生活

文思慧

家裡負擔得來的話,過年的一套新衣一雙新鞋是要籌辦的。平時都添新衣大概是個別情況–尤其是不由自家手/腳動衣車縫製而是由裁縫度身造的衣服–如旗袍。我媽媽有一點餘錢時是會這來這一套的,窮了之後便沒有了,但久不久也會在街邊或公司「執平貨」,因為她認為在洋行工作行頭唔衰得。

至於用衣車車衣是家家必如此的,沒有衣車的便會到親戚處借用。我外婆那一部是表姑來用的多,她自己因少被纏足至殘廢,不便踩衣車的踏板,便自己用手縫製一家老少的衣服以至被鋪棉衲等。每次縫衣剩下的「布碎」都留下,小孩的衣服就是這樣製作出來的,再碎的料便留下做「百家被」,蓋上了很溫馨,像全家都聚在一處般,造的夢也色彩繽紛。至於把紙樣黏貼到布料時,用的是飯,稱「飯黏」。

我外婆的手工平平,足部殘廢再加上生育十三名子女令她的筋骨不靈,但她堅持每個孫(包括外孫)出生都親縫四季內外嬰孩衣服,直到很晚年。我記得我小時有次替她送衣服到親家處,對方(連她的女兒——新媽媽)嫌衣服不夠派頭,我心裡很替她不高興。

我的小學校服自然是由外婆製作的,同學的都一樣,找裁縫代勞的是很少數家境富裕的,她們平時的校服也漿熨得直直的,在我們那平民化不拘階級的學校裡看起來反而突兀。我校的學生來自羅便臣道、干德道這些富貴之家的有,在街市的貧民區住的亦有——這些女童更是上中學也有個錢關/性別關要過,她們平日校服「一住菜」般亦可想而知,長得高大了變為緊身衣吊腳褲也十分平常,但都不會有自卑感。反而有錢的同學有白衫黑褲的傭人整晝候在走廊,會令那些小姐很難交上朋友。

談當年衣服不得不提「黑膠綢」這種布料,普羅中年婦女的夏天恩物,多用來縫大襟衫褲,街市也有男人穿這種料的。顧名思義,這種料看似膠品,洗得黑色褪下、布色泛黃後才比較順眼,出了大汗後也有點臭,但勞動人民喜用,想必涼快。我外婆夏天也穿這個。

而,在下雨天﹗

下雨天無論怎樣熱,小朋友都穿膠雨衣、雨靴,因為要保護堶悸漲蝒哄X—那時每人的衣物不多,洗衣的工作量也重(全憑一雙手、一個木盤、一塊洗衫板、一塊洗衣皂),所以不能輕易讓衣物淋濕。記得我們放學離開學校建築物前所經過的那個「大」(其實不大)堂,到了雨天便塞滿穿上雨衣準備放學的孩子(雨靴是整天都穿著的,也記不起有「焗腳」之投訴)。那個「大」堂也是「打針」地點,「姑娘」們在出門的必經位置,甚麼牛痘、霍亂......都能送上一記疫苗,公共衛生永無走漏,從沒聽聞解釋有甚麼副作用之類,更沒有聽過有公民抗命不打針。種/打完便出門放學——下一位也如此。

扯遠了,還是談談下雨天。......

傘,對小孩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奢侈品(因為它會被遺失?)。我的第一把是在六年級時得到的——媽媽在公司抽獎得來的一把膠遮,紅白間條,像「盲公竹」。與此同時,B女表姊(七舅父母之獨女)也得到一把鮮黃色的,下雨天便相約帶到街上威一威。其實都不捨得「擔」,只是在大水沖過的坑渠堨徆B頭在水中製造幾個漩渦,便十分滿足。

六十年代初,家中尚無雪櫃,防老鼠、蟑螂、食物腐壞全靠紗櫃。買R,就是每日的工作,若自家老弱及/或上班人口無法完成這任務,鄰居代勞是常有的事。鄰里中有老者不良於行或疑營養不良,或有「年輕的上班忙人」,都往往獲「憐恤」而被送湯上門。我小時就奔走在左鄰右里間代外公外婆媽媽送湯給這些人士,記憶中有雞湯、豬橫c湯等,並非今日之燕窩魚翅之類,我家老者也是久不久飲這些簡單不名貴的湯。

家中常吃的菜式我記得不多,也許正因菜式本身也不多之故﹔事實上我家並不太講究「食」——起碼以珠三角的水平來說如是——也許與外公、外婆世紀初以十來歲年紀就移居來港組織年輕家庭有關–俗禮不守得完全,何況,據一些「野史」記載,我太公(外公之父)是開明派,在鄉間早就提倡揚棄不合理之俗例,強調個人追求惠民理想多於自家積聚財富功名與享受。這些,到了我外公的口中便濃縮成了一句我小時常聽的「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口號,再往下傳又變成我爸媽那種左傾(進步)思想,這些意識型態多少都會視寄情美食為「有點下流」。所以,家常菜比較有印象的,都很簡單,而每餐必備的鹹R,便更形重要——主要是外公鍾意的鰽白鹹魚,外婆喜歡的霉香(製法)鹹魚,大的和小的鹹魚仔。夏天刺激胃口的有外公醃製的酸黃瓜和酸子薑。

「正規」菜式則有煎或五柳煮紅衫魚、煎薯仔餅、煎蛋角、蒸水蛋、鹹酸菜煮麵筋、梅菜蒸豬或牛肉、枸杞蛋花湯、鹹蛋蒸肉餅、鹹蛋絲瓜湯、粉絲蝦米煮節瓜。有客夏天來吃飯便煮冬瓜蓉或燉冬瓜盅,冬天就是粟米肉粒羹。因祭祖等原因家中筵開數席時便請「歐燦記」到會(事後清潔廚房後梯工作我們自己做得十分辛苦)。噢,不能忘懷的當然有外公用灰錳氧洗淨的(唐)生菜包炒飯,口感同時屬脆和軟,啖之精神為之一振。至於過節裹\、製角仔、炸芋蝦等等,我的印象只屬模糊﹔只是過年的一缽齋和石頭壓製成的土鯪魚,是不會斷絕的傳統,其餘便因老人家體力所限,又後學無人,皆沒有大搞起來。

大搞雖沒有,小搞卻不絕。兩老半夜起來煮臘味飯「宵夜」,經常發生﹔而每日下午弄糖水或其他吃的活動,我在上午班下課歸來便有機會參與。參與不只是參與吃,也參與勞動–推石磨自製的杏仁茶、芝麻糊、花生糊由於外婆雙手乏力,我的雙手便成了主力。至於小販過街兜賣龍虱、禾花雀(現已屬保護物種)等物,外公外婆有時大破慳囊購來串燒,也會賞我一件半件。

作為一個「大家族」(外公、婆有七、八名子女在香港)的成員,總有時會到外面一起吃飯。陸羽那些級數,自外公家財盡失(據聞被騙走)後便不入家人的食肆之列(其時我媽媽尚在童年;我出生後只隨外公去過一次,是人家請的)。其餘要跟外公到外邊吃一餐,便去走路可達的般含道的新中華。我們難得去一次,店員卻一樣熱情招呼,髹漆了綠色的新中華,記憶中我們蓆設於二樓,走上樓去,覺得很「高級」。此外是每年外公、婆生日,其子女按各自己的社會活動網絡,分別宴請於港九新界的甲乙丙丁食肆,我是經常的(黐餐)陪客,但對大部份菜館的印象早已淡去,只記得七舅父、母愛請客於尖沙咀的寶勒巷的XXX(XX菜)–之所以記得,是因為在那媢J過奸角演員石堅,還問他要了一個簽名﹗

七舅父、母也常在家中請客,因為舅父教結他,也在夜總會掙外快,從而結識不少表演圈子的朋友,在家玩音樂、跳肚皮舞等等。我對他們的聚會不算熟悉,倒是宴後的隔夜R全倒在一個鍋堙A用火水爐煮滾,可吃好多天,那時我就會被邀幫手吃吃吃。甚麼都倒在一起據說越煮越好吃,我也覺得很好吃,遠比大人們不介意吃人家剩菜的含意。

我跟爸媽出去吃東西(很少是吃飯的,多數是吃小食),常去的是堅道街坊店「安樂園」、「甄沾記」和「小祇園」一列三間中的一間。在要臨時加R的日子,會幫襯外賣——「安樂園」的叉燒五毛錢一包,一家人吃都夠;「甄沾記」賣的是椰子糖和雪糕,較少會吃;「小祇園」的齋鹵味加R也很合用。至於飲茶,是絕少去的,大人們只在有事相談時才會約在茶樓。有一次跟外公去「金陵」是因為一個牙醫(黑市)欠我媽媽錢總不還,媽媽告訴他錢其實是外公的,並請老人家出面催,牙醫請外公飲一頓午茶,結果還是沒有還錢。我對「茶樓」的印象,是有穿旗袍的女性團團在側招呼,和用極大水煲沖茶。另有廣州茶樓則是我爸爸晚上去聽廣東大戲的。我曾內進站過一會,見「歌女」穿旗袍在臺上娛樂滿地的坊眾,覺得很有蒼涼情調——雖然當時不會用這兩個字來形容。

父母也帶我去見大場面。某次因事造訪公司的高級洋職員,要上他的山頂住宅,便帶我一同夜訪。高級洋人切開了芝士,拿起一片,他家的狗便走過來自他手中吃了。我眼見心紅,也「四隻腳」爬過去向他討芝士吃,亦獲一片。父母當時不發作,事後罵我一場——豈可如此丟中國人的臉,為一片(美味﹗)芝士去做洋人的狗?﹗

此外,父母也有些「衛生觀念」,不准吃街邊小食。有次被爸爸逮著正與鄰家小孩兩人共舔 一條雪條,罵過半死。但我的XX(辣噠)死性不改,記得到中學還是與同學共飲一支汽水。

歸根到底,沒有零用錢是對吃零食的「天然節制」。整個小學都沒有吃甚麼零食,清楚記得的只有一回和外公經過隔鄰的和昌士多,他買了櫻花糖給我吃,可謂世間極品。也有次兩人經過街市,他買了紅毛丹,我們兩公孫共嘆。不過他年紀大了,很少去遠,這樣的偕油機會以後便沒有了。

這些「饞」的片段也實在不多–除了上述意識型態因素外,還有很實際的原因。跟父母住的那些日子十分動蕩,有段時期大家十分忙碌,家中的晚飯便是「包伙食」的店員放在頭上的一個木托子送過來的,聽說根本無味道可言(對此我沒有甚麼記憶)。中午父母自寫字樓回家(書店)吃「快餐」—— R菜是罐頭青豆、罐頭午餐肉、罐頭茄汁豆三款中之兩款,輪流地「變換」著。罐頭對人體的害處,我家一向沒有理會;只是有時母親覺得大家的營養太差,便在晚上吃營養餐——我記得冬天埵o不時煮一煲波菜豆腐放碎牛肉丸(不是牛丸),與我和住店店員一起增添營養。蔡姓店員患有肺病,我媽媽的肺也不強壯,我不知她們怎樣可以撐得住,我則自少被指定吃斯各脫乳白魚肝油,味雖腥臭,但可加強肺功能云云。

那些日子一旦過去,反而覺得養成我吃甚麼都無所謂真是個福氣——雖然有點浪費美食,但卻活得更輕鬆無執。

當年住屋以擠為主調,大房可住、小房可住、有窗無窗都住......一個大家庭堣j家擠在一起,許多個小家庭也擠在一起,林林總總。八舅父、母兩夫婦忽然從內地來港,由於廳已住了我和媽媽,他們便住廚房,大家晚行(音降,讀作投降的降)朝拆,總之每戶在人口方面的彈性很大。

其實,由於流行分租,二三四房東都是平常事。我外公曾把一層樓租給某家人,他們自住之外不斷分租出去,每月收入頗可觀,卻不肯交租。我跟著外公間中去催租,眼見二房東也不用上班,又把房子間隔得像白鴿籠,外公卻總收不到租,為之氣結。

搬去與外公、婆一起住之前,我們一家連同店員住在店舖後,所謂前舖後居;那地方根本沒有窗,關了店門後焗熱不堪。那時的兒童滿頭滿身痱子,十分常見,我不算是最嚴重的患者。木虱也十分常有,晚上起來見一行行木虱在床的 隙行走,身軀因吸飽了血而漲漲的,狀甚恐怖;遂用木虱粉殺之。

我童年時跟隨父母或外公、婆住過的地方有多處,以今日標準來說大都不算理想居所。有一陣外公、婆住的騎樓房,夏天達華氏105度,後來他們又搬到一間中間房,是裁縫店分租出來的,裁縫一家也不肯住那黑暗的空間。不過在孩子眼中,這些都不是問題:令我不自在的是同住的人或事,從不是客觀上居住面積如何、窗戶如何、傢俬用具是否美侖美奐這些考慮。何況,那些往往是對外開放式的居住環境,孩子們可跑到街上找朋友玩,玩的地方包括自己及朋友的家中及室外的平台、街道、後山、荒地等,不一而足。我與鄰居、同學的互相探訪簡直是無日無之,活動範圍也不斷擴大(由堅尼地城至北角——那時同學不一定來自本區)。一言蔽之,大人管不到的,便是天堂。

街坊鄰里方面,大家對彼此的處境都有點一目了然;尤其是我們家開了極之令人矚目的左派書店。到許多年後,有次與我中學同學的丈夫閑談,才知道他少年時代住在我家書店附近——那時街坊口中的「雲斯頓」(文思慧的諧音),他也有所聞......不遠處在「聖心」下午班(窮人班)上課的何燕萍小朋友是我當年通街玩的朋黨之一,她媽媽「走路」,家中大群孩子由替人洗衫的阿嬤看管,她則幾乎是無王管的野孩子,這些「家世」,更是人人皆知。

我搬到外公、婆處住之後,十分靠近學校,同學上學便如細水竅y,流到我家門口便聚成大河。眾人在樓下一叫,我便下樓加入行列。有時他們會先來我家打個白鴿轉,鬧哄哄中再上路。

我住二樓時,自樓上喊下去,自樓下喊上來,十分方便。基本上樓中住客和街上行人從不隔絕,叫賣的、收買的、派報的,大家都喊上喊落,東西則傳來遞去——我家用一條繩子,連同容器和夾子甚麼的,便把貨物和錢吊上/落。有天放學回家發現繩子仍吊下來,沒有收回去,心感異樣,上樓才知大家正忙得不得了,因為那天早上外婆去世了。

海景屋在昔日不是那麼難得,因為還沒有獨霸海景的可怕觀念(對比今日長實樓宇及保護維港「運動」所牽涉的利益角逐——怎樣把他人遮得密不透風,兼把遠景擋得不留一線——之建築風格)。外公建了八層樓(取代原來的四層),有三層在下面的醫院道,五層在般含道之上。他選了般含道地面上之第二層來自住,是見不到海景的。但我每天都搬一張_到七樓或八樓的後梯,坐在那堿搕d帆過盡、戰艦停泊的維港。同學來訪,便一起搬_上去坐一個下午,也沒有被人趕走(上面的幾層那時已賣了出去)。基本上,一出到街上便見到海景。當時建屋是以座北向南(冬暖夏涼)為大原則,故根本不會像今日的港島海景樓般建大窗在向海(北)的一邊那麼反環境。

至於外公建樓建至嚴重負債,而建好了的房子,由本來的1,600方呎,縮至剩下可居面積不足400方呎——前後開了極大天井,據聞是不懂得行賄所致。我外公是個老實人(多數人說是愚蠢),當年的工務局及其他政府部門處處留難,房子面積不見了還不止,還事事拖延不批,他根本不懂「應付」,故建築年期又比原定長了三、四年,大家便在等待中衰老了。建好了的房子雖不如理想,再沒有舊日我踏三輪車直衝落樓(人翻馬仰)的通往大門的氣派木樓梯,更沒有了外公種葵樹和養白鴿的天台,但總算有地方讓他們兩老、我、媽媽四人擠在一起,相伴渡過他們的餘年。

上街去主要靠一雙腳,坐巴士是偶一為之的活動。年輕的人、小朋友動不動坐巴士更被視為懶惰浪費。

我自一年級起便走路上學。我爸爸用兩天教我過馬路的安全須知後,我便一個人去老遠也不怕了。但下課後遇上趕去學琴的日子,便要效神行太保,趕著跑去。

去學琴的地點常變——因為牽就琴老師的選擇:她借該區那一戶學生的家來教我,便要去那一家學。最曲折是上列提頓道,夏天雖有樹影婆娑,卻仍「爬」得一身大汗。那麼高尚優靜的住宅區,想起都覺得遙遠。西邊街的余宅較方便,但一來一回必要半天,冬天更是全家吃完晚飯我才學完琴回府——原因是(一)琴先生不準時,(二)余宅的小朋友和他們的盲眼祖母分別以我為玩伴/談話對象,以及(三)路上經過太多婦孺在街邊做膠花和其他出口製品,各種新產品的散件隨地可以拾到,搞得我心花怒放不思家。

小時候因為一來親戚多,二來父母喜歡到郊外去活動,所以坐天星小輪過海、到港島南區游泳釣魚或坐山頂纜車,都是間中會有的經驗。到新界去就複雜一點了。二舅父在漁農署工作,工作需要經常探訪農民,他有輛小Austin汽車,假日會載他一家、媽媽和我一起去玩。所謂玩,主要是去沙田的名勝,如 禽蟝石,也包括各著名食肆如沙田畫坊和雍雅山房,不過都是泊了車看看便走,從不幫襯的。他的工作單位在沙田有個渡假宿舍,我也去住過,依稀記得早上冷冷的霧在四邊草地和樹之間迷離地飄著——這就是記憶中的新界了﹗

二舅父雖因工作關係接觸農民,但他卻是從心底堻萲w與農民做朋友,所以連放假都會帶我們去探他們。他這些老友們也會非常熱情地款待他,又要送他這樣那樣的農產品,我記不清楚他有沒有收下——那時未有廉署,收了也問題不大,何況據我理解二舅父為人,亦絕非貪污受賄那一類。

二舅父之外,七舅父也因工作關係買了一輛小「福士」車。他住得近我們,夏天駕車到南區偏僻地段教結他時,便把我和他的女兒(B女表姐)一同帶去,然後把我們兩個放在海灣游水,教完琴來接我們。我們都儘快學識游泳,故他亦很「放得低」。坐親戚的私家車是偶而的經驗,更稀有但難忘的經驗是隨外祖父、母到親戚家探訪(真是非常罕有,他們年紀大輩份高,一般來說無須拜年或拜候親戚)。這些情況下會召來「白牌車」,而且是黑色的平治大房車。「白牌車」即無出租營業車牌照的出租汽車,即非法營業車,但我們街坊都知道有那一家,遇有重大「出遊」情況便去租用,記得我和外公、婆坐在後座位,汽車駛得好穩好定,真是借來的氣派﹗

汽車的發明是追求速度時代的標誌,對不用趕來趕去的老人家來說,其實製造了路上危險多於方便。有一次某位舅父請外公、婆吃完午飯便讓他們在鄰近一個路口下車——外婆自己倚著拐杖去散步,我就陪外公步行回家。大家才分道揚鑣便馬上出事,一輛貨車轉彎時經過外婆身邊,沒有減速,她一時心慌便腳軟跌倒在地,結果要召來十字車送院救治。這邊廂外公見意外發生,大驚之下心臟又不舒服,才幾歲大的我一時照顧不了兩個老人,真是心焦。事後還有大人怨我不照顧外婆,致生意外(那外公又如何呢?)......其實老人自己散步是種極大樂趣,街道設計不讓他們享受得到寧靜、自由又不自閉的私人/社會生活,真是說不過去。

一條好好的散步的路,其實可以走得好遠好久,終生都走不完走不厭。香港本來有許多可以長相廝守的路,可惜莫名奇妙地都被破壞了。但對這些舊路,我的夢魂常繞,對幾多在路旁的大榕樹都無法忘記。事實上,我到大學畢業後兩年外出讀書,才首次坐飛機——首次遠行,但我的前半生卻一點都不覺得生活空間與行路空間狹小。

標本會的班底有招婉玲和我,還有梁志偉、曾靜儀共四個。我們在附近的牆角、山邊找到不同的樹葉及蕨類植物,便收集來貼到紙上,有個別「珍貴」標本便用玻璃紙蓋著。這樣製作標本當然不合格,但也讓我們忙碌了好一陣;還有同學因妒忌我們而進行挑撥離間呢(這是好討厭﹗)。

招婉玲本來和我住得蠻近,一起放學便去摘人家花園堛漯嶁蚢薇隞e味,我們各自放下書包吃過午飯後又一起(聯同她妹妹)在附近荒地尋尋覓覓,追來逐去。後來我搬屋不久她又搬到我新居附近,於是又一起跑街,還創辦了標本會。

學校其實也有好玩的地方,不過不能勾留,白白浪費了。由一年級的課室旁邊拾級上操場,到處都是野草,老師也教我們辨認過幾種——狼尾草、狗尾草、山指甲......下雨時水從課室旁的坑渠流過,坐前面近坑渠的同學便偷偷摺了紙船,讓它漂到後面,由後面的同學拾起,老師毫不知情,大家十分高興。

到學校途中,爬過又長又曲折的斜坡路和石階,就更多事發生。每處有白色花開放的地方,我們就說那是戰時葬了死人的墳,於是「鬼故」就亂傳一通。有一個轉角處,有一棵雞蛋花樹,有次有一只小斑貓被遺棄在那兒,背上有個大傷口,大群綠蒼蠅便黏住那傷口不放。我們看了不忍心,就抱牠回課室,偷偷放在請了長病假的同學的抽屜堙A還略為撐高了抽屜蓋,讓牠吸點新鮮空氣。誰料某老師在默書堂巡來巡去,發覺檯面撐高了,便打開來看,然後蓋上檯面,狠狠教訓大家一頓兼下逐客令。我們無法(那時的家庭不會輕易收養小動物,我們又不知道有防止虐畜會),只有在放學時重新把小貓放回雞蛋花樹下,看著綠蒼蠅再來襲擊牠。那老師真離譜,她一點都沒有教我們如何去處理這件關乎生死的大事,只顧維持課室整潔﹗真是個壞老師﹗

那時並不流行兒童讀物,我是假日唸外公教的古文,此外,除了向爸爸從書店討一本兒童故事書和「小朋友」雜誌外,整個小學並沒有甚麼白話課外書看。那本兒童故事書中有許多兒童故事,輪到我在學校早會上講話時,我便選一個有「教育」意味的,加鹽加醋講一輪。至於左派出版的「小朋友」,加上有段短時期他們又出了的「兒童故事」雜誌,是與右派的「兒童樂園」雜誌對著幹,但「兒童故事」不久就結束了,所以還是剩下始終不大好看的「小朋友」。我看厭了便向同學打探「兒童樂園」,其中的櫻子姑娘有大眼睛(完全不合比例)和有很多誇張地極漂亮的衣服穿,令人心神蕩漾,於是偷偷地(因媽媽不准看右派的出版)與同學合買幾期,輪流儲起櫻子的靚衫。

由於沒有甚麼書可看,便報紙也亂看一通——媽媽看大公報,外公、婆看星島日,我便左右兩邊都看,不過比較愛看星島的小說版,也讓我提前自行吸收了一些性知識。課本我都不放過,每次開學前買了教科書,包好了便拿來看,不過未開學已看完了。所以跟著下來整個學期的上課其實是相當悶的。於是便寄情談天,不久便成了全班最喜歡「傾計」的三個人之一,可惜我們的三人談天搭子不久即因被調位而解散﹗沒有談話搭子,便尋找通信對象,有一兩個同班同學與我經常通信,天天你給我一封,我給你一封,無病呻吟,卻很能夠調劑生活。

玩具方面,那個時候是人人皆缺乏但又人人皆會無中生有的。我的玩具有好幾箱(餅乾罐),大部份是在街上拾回來的,有些是破的(有次拾到一把破膠手槍連幾發子彈,寶貴到極,竟讓我的表哥拿來向山邊發射了我的子彈,肉刺死了),其他的是上文提過的街邊外發工在街上遺下的,大致上完整。也有一次我在過馬路時,冒著被飛馳而來的汽車輾過之險,拾(挽救)了一套四、五件的半透明彩色硬膠做的小廚具,高興到極。比較正式的「玩具」,有四 舅母替名廠設計和縫製的前Barbie時期的公仔(女性)時裝,我們一眾小輩親戚皆獲贈若干件,也許是有瑕疵的,不過無人會投訴。也有一套膠檯椅(一檯四椅),是那時很流行的,我獲外婆送贈一套,那年的七姐誕,便把它們連同其他雜錦在桌上排好,作為我拜七姐的「手工」。

在列提頓道某豪華洋房借地方學琴時,發現那家人的大廳堜騆m一整棟玩具房子兼內堨攳u迷你傢俬,每次去都看得著迷。回想起來,興幸我沒有擁有過那麼漂亮的玩具,不然「玩大」了,之後都不知要擁有甚麼才能滿足呢﹗

節日方面,我其實最喜歡聖誕節,主要因為那個是我們小孩子自己玩的時光,不用太過受到親戚間的往還禮儀牽制。但二舅母是菲律賓人,信天主教,家中有聖誕樹和其他「特別」的東西過節——如半夜給來報佳音的孩子送贈的糖果,故我亦喜歡和媽媽到她那邊過節,我和婉華表妹往往玩得很盡興。我也喜歡寫聖誕卡給同學,不過實在不好意思問媽媽要錢買,尤其是她是無神論者,極不願意搞這套。過節前自己也曾靜靜籌備了一段時間,到時請同學回家玩,還把舊玩具包成禮物去送給這些特別請來的好朋友;大家一起在床上穿上床單做戲等等,不一而足。學校替我們安排的聖誕項目也不壞,演戲啦,到醫院病人床邊唱歌(報佳音)啦,一般都很有氣氛。天氣方面,則覺得越冷越好。

夏天的悠長暑假,我也鍾意,到七舅父家中與B女表姊下棋啦,唱歌啦(她懂得看譜唱Beatles等那些我不懂的)。最有創意的玩意,是有次值無大人在家,把她家中的每款酒杯拿出來,倒滿冰水便喝。她家的酒杯款式不少,故我們把所有的冰水都喝光了。她媽媽放工回家便很驚訝﹗

喝水,都好好玩的﹗

老•病•死

在非核心家庭堛齯j,對「老」是不會陌生的,彷彿一生下來,便見到老人家齒搖髮落、行動不便、喜歡講當年、惦掛著遠方的子孫、間中念一兩首舊歌謠、在冬日下午追逐著最後的陽光取暖......的模樣。

這時期的家的概念,因生活逼人、動蕩的時代等因素使然,和傳統社會尚未消失,故比較有彈性,不用以父、母、子、女四人組合示眾,以表「正常」。親戚朋友的家中往往有老人家,我與媽媽也久不久要去探望或探病。我們家也充滿彈性。譬如外公、婆租人家騎樓房來住那段日子,自身難保之際卻來了一位我叫表姑的親戚同住。這位親戚(我說不出其血緣關係)其實是來養病的——她患了癌症,手術後傷口潰爛,要人長期照顧,她自己的女兒因為做一些「交際」行業,行蹤不定,我家兩個老態龍鐘的「長輩」便接了她來照顧,直至痊癒。那段時期「家中成員」便這樣多了一人,也沒有誰多加計較。據聞我出生前,外公、婆住在大宅堙A更是人來人往,經常住下。遇戰時更收留各式人等,又有做「漢奸」的親戚留下,幾箱日戰時的「軍票」(貨幣),戰後舉家逃亡,我外公不追問藏在家中的是甚麼,好在有舅父察覺,打開來看,嚇個半死,便馬上扔丟,否則水洗難清﹗

老人家有病,嚴重者便看西醫,平常則自行以中藥調理。其實人人有病都會如此。我自小便受外婆開方的藥療及食療。我的體質被斷定為「肝火盛」,常喝紅蘿白水、喝「竹心」(竹的嫩葉;稍為年長,我與同學都公園外圍的竹樹叢自摘)水、蓮子心煲水......外婆對中藥有認識,但全家都不重視她這個才能,沒有向她學習——只有五舅父除外。五舅父最親近母親,還學了中醫,開了醫館,由母親在訪監督助陣;四九年後「回國服務」後,母子分離,但經常通信。我外婆年紀大,便執筆忘字,常問這個字點寫那個字點寫,有次連「父」字也忘記了。她年輕時沒有甚麼機會讀書,但靠看「詩諳」、「 諳」學了很多字,早就脫離文盲行列,並且到老依然喜歡在閱報之餘,常捧著兩「諳」來諗。

外公的自學精神也不錯,他雖出身商人,但從不是「正業生產」,只愛讀書,四十歲退休後,結交大批一起吟詩作對的「文友」。老來平日土大批藏書中挑一些出來閱讀,遇有心得,便到處跟人講,但彷彿只有我一個在聽。晚年向美國領事館訂了免費的中英對照的宣傳雜誌來學英文,直到生命的最後日子。

看西醫其實是個「儀式」,對箇中的理念平民百姓並不了解,醫生們諱莫如深,比起街角中藥店能開幾味的店員,他們自然十分嚇人。我相信這是香港的西醫教育出了問題,因為八舅父在大陸接受西醫教育和行醫多年後來港,與我們住在一起時,每遇上大家生病看西醫吃藥或接受各種治療時,他都能用我們可以理解的語言解釋清楚,連副作用也說得明白。

我家亦如一般所說的中國家庭般,對死亡有忌諱。不過由於一直目睹老人身體衰退,亦不覺得死亡是太突然的事。居所後街(醫院道)每日有出殯行列經過,亦有助「白事」的正常化。不過記得有個晚上,我隨媽媽外出,不知何故我自己站在街頭,聽到一陣電台廣播的聲音,忽然覺得一個時代將會過去,我的外公、婆也將要離我而去,心堣Q分難過。

但由於長輩與後輩沒有就死亡作過任何溝通(遺囑倒是早早預備好),到後期老人家的恐懼、擔心等情緒都無法疏導,大家只是假裝樂觀,其實心堻ㄘ。我家沒有強烈宗教信仰(外婆只是一般性地唸唸佛),一切就在沒有充分準備中發生。我在外婆死後,自己病了多時,心結不解,亦不再到教堂的主日學去——因為覺得一切事情都連繫不上,散亂破碎。倒是三年後外公死時,我已是個中學生,並在他死前一晚到醫院探他病時,與他單對單地作了一次平等、像大人一般的談話,雖然是沒有涉及死亡的閒話家常,但大家覺得很坦然。那一次,我和媽媽便是最後探他的親人,翌早他便獨自在醫院溘然長逝。這一趟我倒是釋然。

生與死,是一代一代的相傳、更替,亙古如時,若能一代代人在交接之間,能把珍貴的生活經驗睿智美善傳遞下去,都算是無憾之事。我懷念我逝去的僅有至親三人——外公、外婆、媽媽,也嚐試把童年往事中蘊藏著的珍愛,重新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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