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村•有機運動

有機運動 ≠ 有機產品,尤其 ≠ 大財團出產的「健康產品」

我們對有機運動的信念是:


社區農場 ― 大埔版本,齊來想像

社區支持的農業 (CSA) 的兩個組成部份 – 購買者與耕種者,可以分別是兩批人,但在大埔這個貼近郊外農地的地方,又可以有互相重疊之處。當然,農耕是一個豐富的概念,有機農耕尤其如此。例如,購買者又可以提供廚餘、甚至親身參與製作堆肥,因而又成為了耕種者。重要的是,無論是購買者或耕種者,在食物的生產與獲得的過程中,將生態的關懷、人與土地的貼近、甚至是以下要談到的分享與社會平等,都連上關係。

現時的食物分配不平等 – 被浪費的食物、為著維持價格高企而扔掉的食物,與被中間人剝削壓價而令農民血本無歸的食物,與及饑荒……都同時存在於地球上。使用大量化學品去密集耕種的農田,對種植的農場工人和周遭環境,都極具殺傷力。但是,就是為了消費者要健康食品,近年就出現了「有能力」者吃有機菜,以保身體健康的景象。無奈,無錢者便免問。接下來,大集團也開始密集地、單一地種「有機菜」,價錢也比較便宜,但「有機」的社區自決、不剝削人與環境的意思,卻被刻意排除了。故此,我們如果要在大埔做CSA,我們必須重申有機農業在分享與社會平等方面的堅持。

在這些理念下,具體的構思可以不斷摸索、變化。但目前我們倡議的做法是:


「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樓」

--四季種植•一生飲食•可永續乎?

夏天

農民對全球暖化知之最深,當專家持續辯論是否有暖化或暖化是否嚴重、而政客則討論如何交易溫室氣體的污染權已進入近二十個年頭之際,農民已嚐盡箇中的擔驚與苦惱。須知季候節令的含義對農民十分重要,代表著「可預測性」,農民據之下種、施肥、收割、貯藏,過程中盡量利用世代相傳的知識,以應合預測中的氣候變化。誰知,近年無盡的極大雨、超標高溫、蚊多蟲多、瓜/果蠅愈來愈早現遲退......農民縱使有推石上山的意志,浸死了再種,雨後驕陽中曬死了又再種,守候在瓜棚見花方謝果初結即套上網袋......也勢難扭轉劣勢。

而統治者目光如豆,視有機農業甚至整體農業如無物,僅餘的農民為保証產量,唯有用藥日多日重,而政府部門更面無愧色大模斯樣地引進新種果蠅*,又藉辭搞衛生趕盡本地畜牧業,以致無牲口糞便可作肥料,在在都是令人髮指的行當;加上農地不斷撥入發展區域,污染四方八面包抄,試問有機農民又怎樣存活呢?

夏天,種植以供自吃還勉強可以,但有機農民如要緊守崗位,供應諸位客戶,便縱使一盆盆血汗傾倒出去,到頭來都可能只是吃那根本不應在這個季節吹起的西北風吧。

秋天

不管怎樣遲來的秋季,也總令農民鬆一口氣,有漸入佳境之感。但時移世易,大氣候轉變之餘還要應付政經氣候之歪邪發展,心總像懸在半空,不得落地生根而踏實。

月前曾特首為爭取明年小圈子選舉中的鄉事選票,特意加速批建丁屋,甚至不惜豁免消防條例;不久前又宣佈開放邊境禁區2,000公頃土地,讓發展商大展拳腳......凡此種種,都是將最能改善空氣、水、土而令環境永續的小農有機耕種趕盡殺絕,那些為藍天打氣的廢話說來作甚??

冬天

少蟲少風雨的冬日本來清新亮麗,但多年來已不復見,今時冬天的作物依然生長旺盛,但在地上幹起活來,卻鮮有極目長空的歡暢。

田堣j豐收,雀鳥和山豬生在郊野面積日漸縮減的年代堙A便來狠狠地分嚐農民的收獲,但農民將心比己,知「搵食艱難」的真義,便在無奈與有意之間,在防禦線上留有餘地......然而,當人、鳥、豬大快 頤之際,隱約傳來沸沸揚揚的嘲諷之聲,譏小農只識在地上的小開心,不懂在數目上的大計算--蓋今時今日,有機耕種也是大生意,與一般的化學劑耕種沒有兩樣,都是要大搞特搞,才有前途。所謂大搞,就是大規模生產、機械化、不斷翻土、噴有機農藥、單一種植、興建溫室去種不合天時土質的作物、請廉價勞工做生產線上的各個單一工序、以真空膠袋包裝、以大集團品牌作號召、浪費更多火石能源於海陸空的遠程運輸上、無遠弗界地進入連鎖超市及大型有機店的銷售網中。

此等情況經已在我們身邊出現,大陸及其他第三世界地區供應廉價土地與農業勞工,加上香港人對本地食物生產毫無尊重,已令大家每天接觸到的所謂有機產品,不少都是「理所當然地」由大集團製造與銷售。這些農產品其實對人與環境深具剝削性,但大家往往在追尋個人及家人健康的狹窄視野下,照買如儀,甚至將這些工業式生產出來的所謂有機農作物的價錢和貨色,拿來比併甚至低眨本地小農在地奮鬥生產出來的鮮菜,又與他們斤斤計較,真是天理何在﹗

春天

春回大地,一元復始,又是一個有機產品要搞認証的年度了。其實,認証是認那最膚淺的「有機」,美國的認証就更加容許非有機成份出現在經認証為有機的食品中--這還不是為了大集團的大規模生產要長程運輸故特為各種添加劑網開一面嗎﹗其實,認証根本就是將生產者與消費者隔絕開來的一個官僚程序,它之有利於賣品牌的大集團、而無益於在墟市上與買菜者肉帛相見的小農,這一點是不言而喻的。

如果對土地與自主生活疏離,農民和農業就始終是「他人的事」,不是「我們的事」,這種形勢下搞有機買賣,不過是推動商品消費,將本來屬於小農為大眾留住的一片獨立天地,也出賣給大財團。真正有機的春天,不應是如此的。

* 食環署於2006年表示不會禁止含澳洲品種果蠅的水果入境,理由是吃了這些水果對人體無害,漁農署及環保署對此則噤若寒蟬。

後記:要探討本地小農與永續生產的關係,可以和「土生合作社」一起來建立一個讓食用者與種植者互相支援的蔬菜買賣方式,從而一起去發現小型生產與生態保育的深層關係,和揭露、抗衡那虛偽而駭人的「工業式有機食品生產」趨勢。

20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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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工業式有機食品生產」﹗

Michael Pollan 發人深省、震憾美國的對「工業式有機食品生產」的研究,載於其2006年的新作'The Omnivore's Dilemma',以下撮寫其中兩則真實事例供大家參考。

一.Rosie有機雞

  • 是加州Petaluma的品牌有機雞。
  • 品種為Cornish Cross broilers,是該工業有機農場的單一品種出產,「優點」在於胸肉長得特快特大,但雙腳因而常常承載不了其重量。
  • 飼料:與同場的三種非有機雞**基本上相同,分別在Rosie吃經認証的有機飼料,即不用殺蟲劑及化學肥料種出來的粟米和黃豆。
  • 居所:與同場的三種非有機雞**基本上相同,即20,000左右的雞擠在同一個巨型雞舍中,據聞每隻Rosie所佔的空間比起其非有機同輩會多出數方吋,但依然彼此緊靠,M. Pollan參觀時但見這片白茫茫的雞海,洋溢著潮濕的阿 尼亞氣味及煙霧迷離。Rosie有機雞的雞舍與其非有機同輩的唯一不同處,是外圍有一塊15呎寬的綠草地,以示Rosie是「放養雞」。唯因Rosie沒有被餵抗生素,有關農場害怕牠們在室外會染上疾病,故終Rosie之七個星期的一生,只有在第六、七個星期才有機會「外出」散步,可惜草地已剪得齊齊整整,沒有雞可啄食之物,而雞在前五個星期中已習慣了室內生活,所以根本不會外出--草地徒供人類訪客觀賞而已。
  • 壽命:Rosie較同場的非有機雞短命,因為牠是有機雞,要在較年輕(即體重較輕)時宰掉,以免價錢太貴,嚇走消費者。
  • 變身:Rosie與同場的非有機同輩一樣,都是在10分鐘內便可由一隻雞變成一包雞件,生產流程並無分別;不過,Rosie作為有機雞,當然就會在Whole Foods等全國超級有機食物連鎖店出售。

**三種非有機雞是:

(一)Kosher雞:即具符合猶太教飲食規條的賣相的雞

(二)亞洲雞:即符合亞洲人飲食習慣的賣相的雞,例如連頭連腳包裝

(三)自然雞:與有機雞的食住條件大致相同,只是飼料並非經認証的有機飼料。

二.大型生產扭曲「有機」真義

M. Pollan認為「工業式有機食品生產」最令人不安之處,在於它與其他工業式非有機農產品一樣,耗用大量的化石能源,例如露筍會乘搭747從南美阿根庭運抵不是時令生產露筍的北美,Blackberry則由墨西哥北上,Whole Foods所賣的一客沙律(由最近出事的Earthbound有機食品集團出產)便須從生產地到達超市顧客手中前這段時間都冷凍於2°C左右,而Earthbound在不同季節就以不同地方作生產基地,經年累月地進行長途運輸。不錯,雖然這些「工業式有機食品生產」沒有應用由天然氣製造的肥料,或從石油製成的殺蟲劑,比起非有機的常規食品生產結果卻用得更多柴油燃料,因為要將大批堆肥從遠道運到農場,和要做額外的灌溉(讓雜草先長出來然後作大規模「有機」除草)、額外的翻土,這些都是耗用大量能源的步驟。據專家計算,總的來說,這些「工業式有機食品生產」比起常規食品生產所應用的能源,大約只是少三份一而已。

不過,用在生產上的能源只佔整個食物製造所需能源之五份一而已,其餘五份四都用在加工處理和運輸上,所以,M. Pollan完全看不出這些集團式的「有機生產」,比非有機生產「永續」得到那堨h﹗









或者去種一些作物,或者將作物去烹調、去醃製、去幻化成用品......,讓你知道耕作者是誰、製作者是誰,你還會不珍惜那作物、物品嗎?你還會浪擲亂棄嗎?你可願意有一個讓那生產者工作愉快、不受剝削的社會嗎?你知道物品來自那一塊土壤、那一條流水,你還會不關心那片土壤是否污染、那條流水能否永續如行雲、我們是否只取自大地而無所回饋、就此凈消耗過一生嗎?



豪田:把農作物當商品的話,就不要稱之為農業,而是商業﹗﹗

仁吉:這...這是甚麼跟甚麼﹗你是說我們農夫不能賺錢嗎?

豪田:不行﹗

仁吉:那你也太嚴苛了吧﹗

豪田:你以為農業不是件嚴苛的工作嗎?

仁吉:哼,開甚麼玩笑。照你這樣說的話我們不是一輩子都要當窮人了?

豪田:貧窮?你可比我富裕多了。 以前的農人是要和貧困戰鬥的。 但是,現在則是和奢侈戰鬥﹗ 如果輸了,忘了本來的目的就完了。

仁吉:甚麼是本來的目的?

豪田:就是守護人的生命。 農作物必須是不論飢餓時或在飽食時都能分享的東西。 一定不能讓它成為國家或是企業的利益﹗﹗ 也不能將金錢和物質的理論帶入農業中﹗﹗ 在生命的理論中站立,對大自然的感謝及使素質能活絡...﹗﹗ 這就是農夫的條件﹗

草壁:豪田先生,每一種酒米的價格都相當高。 這樣的米在酒藏中必須磨掉一半以上, 唯一的目的就只是為了釀造出更好的酒來。 你認為...這是奢侈?還是浪費米呢?

豪田:人並非只為食物而活... 夏子和杜氏要釀造出日本第一的酒的心情我相當敬佩。 也很感謝自己能生在可以這麼做的時代堙C 但是,有一點要注意。 酒的原料--米和水,沒有自然的恩惠是產生不了的。 用這樣無價的恩惠來取得酒藏的利益, 所以絕不可成為只追求利益的酒藏。

《夏子的酒》第7卷



做得很少,做不到的很多

陳皮村耕作隊

阿偉囑寫寫我們在香港大埔農耕的事情,其實他來農場看過,由他寫可能更清楚--我自己當局者迷,真的,迷失是常常發生的----尤其在全球化如此透徹(起碼在大部份市民意識上) 的香港搞一個小型農場及有關的小買賣。所以,即使由我來寫,希望他會審訂,而我亦會從農場出發但儘量寫得遠一點。

開始

農場是2002年8月底開始的,這樣說又不很準確。儘管香港其實有一大部份的面積是「新界區」,而新界中又有很大的比例是農地,但要找地方耕種,是絕不容易的。要買地,價錢不菲,要租地,村民很不願意租給你,租了,也難以長久,究其原因,還是一個:大家對農地遲早化為房地產有很大的期望。總之,當年我們先假裝租鐵皮村屋一間,才有機會在土地一隅立足。

接下來,是讓村民知道我們的農耕活動是不會發財的,於是漸漸在山上東一片、西一片地向不同地主租地。每一次開始整理土地去恢復其農地面貌時,一方面咕噥著掘出來的層層疊疊的建築廢材及生活垃圾(甚至有一台棄置的洗衣機),另方面不免打從心底堥堛A幾代農民造水利築梯田時的大氣魄與精鍊技藝。在興造田地和製造現代垃圾之間所呈露出的香港農村的興衰史,更令人低迴再三。

其實,本土農耕、畜牧、漁業被金錢邏輯而非人民供求主導以來,香港的郊區環境持續地走下坡,至少已有幾十年了。我們身處那一個梯田地帶,七十年代前還是客家人的水稻田,大帽山脈流下的淋漓川水,餵養著禾稻與無數水產,是一個豐盛的生物天堂,直至本地稻米在市場上全面敗陣於廉價進口米後,整個種植區便成了遍灑農藥的菊花及桃花場,和同是噴藥不輕的菜地。現今大陸的廉價進口作物已推倒這些僅餘的本地作物,但代之而起的鄉郊房地產發展,則以農地瞬間幻變為廢車場及污染廢物傾倒場為先頭部隊,迅速佔據了全民對鄉郊的想像。

雪上加霜的是,英殖民時期為安撫(腐化)村民而創立的「丁屋政策」(托辭考慮到中國傳統而讓1898年前在新界定居人士每添一男丁便有權在農地上建一間「丁屋」,「丁屋」又竟然可以炒賣),在現政權統治下得以延續,以便有關方面繼續輸送利益。而政府的土地運用政策,亦時刻向對收購農地大表興趣的地產商開方便之門,可見耕種,尤其是小型有機耕種這種對GNP無所增進的活動,可說是並無前景可言的。

小生產者的天鵝歌

不錯,像我們這些小型有機農場,保護一下水土,增進一下食客的健康,在GNP的計算程式下,根本是沒有地位,甚至是有損害的。相反地,到大陸開設大型(有機或無機)農場,剝削勞工,行走於污染或噴藥標準邊緣的法律界線,及從事類似的全球化下的經濟活動----人和環境給搞病了(醫療及環保事業因而大盛),社群與人的尊嚴被踐踏了(社工行業及新紀元心靈治療因而大盛),農村破壞了(城市出現大量廉價勞工),本土知識消失了(大家不斷向各式「教育」機關尋求再培訓),但跨地跨國的壟斷與貿易卻愈來愈興旺----GNP就會節節上升﹗

所以,像我們這些小型有機農場,是不會因潮流講求「食物安全」、「環保」、「健康」而前途似錦。事實是,本地不少有機農場,要嗎就是政府資助的社福事業、社會企業的窗櫥項目,要嗎就是靠分租農地搞「假日農夫」這些時麾趣味,或藉著給學校舉辦旋風式探訪活動等去幫補幫補,才得以營運下去。真正藉生產來維持生計的小農,恐怕屈指可數。

為了讓多些市民認識到有機小農的處境,及喚起多些人對民間食物生產者的關懷及尊重,在2004年一月,我們還與幾個朋友在市區試辦一間取名「土生良品」的小店,為期一個月;也順便理解一下所落腳的那個屬於普羅城市居民聚居的舊區(也是一個老式紅燈區),與一個彷彿是新興的所謂有機觀念,會產生怎樣的化學作用。結果是大家經歷了一個大驚喜----原來毋須甚麼有機新綽頭,只要重新遇上「真人」造出有原味的「真食物」之際,生產者與街坊食客便毫無困難地聯繫上了。事實上,該區仍有不少小商戶,鄰舍之間很知道大家是怎樣胼手胝足去製造、去交易買賣、去互相扶持,他們對土生良品的擁護和愛護,就是那麼自然而生,令人舒暢。不過,我們稍後回去探班時,四鄰已是烏燈黑火,全面關門,因為加租浪潮到了,小店都不能經營下去了。

慢慢走還是最後探戈

我們雖然已在大埔的農田耕作了四、五年,但除了土地方面缺乏可以長久落腳的保証外,人手方面也是一個死結。沒有幾個人會真正視務農為一份工作、一份職志,這一方面固然和上述的小農生產與GNP掛不上鉤有關,但更根本的,是經過普及教育與普遍宣傳幾十年後,大家對於農業生產只餘落後、負面、理所當然被淘汰的印象,而綠色田園則是去休閒消遺、消費的「娛樂場所」,或在人生失意之時暫去充電之中途站,過後即忘。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我們農場連保留本區傳統而優秀的種子這一層也做不到,更因沒有飼養牲畜(在政府要趕盡殺絕畜牧業以確立香港「衛生」大都會身份的政策下,亦不可能開展飼養)故無法製造全面及自足的堆肥,所以,實在沒有甚麼膽量自稱「有機耕種」;對於官方、民間、傳媒常常吹噓有機農業在香港日趨活躍,更深覺反感。雖然如此,日中在我們租來的其中一幅地旁邊的山泉汲水灌溉、濯足濯纓之時,見河蝦魚螺,生意盎然,又在那塊種樹的園地上聽得幾十、幾百隻蟬伏枝高唱盛暑之歌,人便不敢怠慢,更未敢因丁屋工程在「選舉年」急速在鄰近農地上蔓延而輕言放棄。雖然鄰近村民堅持在田中大灑各種化學品,我們還是會嘗試推廣她們那些利用山上天然材料而製成的合時特色食品給相熟朋友,藉著這些小買賣以鼓勵大家更珍重珍惜這些大地恩賜之物、及村裡的家鄉飲食真傳。

我們自己的栽種方面,在田主容許的有限範圍內,能種樹就種樹,樹大好遮陰,人和多種生物都得到庇蔭,大家又有果子吃。不能種樹就種四季時菜及少量花草藥材,嘗試不同的買賣模式。起初所試的一種是在一組訂戶中,按其不同的經濟條件,以高低不同的兩種價格出售蔬菜,推廣人人都有權吃有機菜,及互相支持的理念。然而,當初沒有清楚理解的是,現代的「貧窮」是以一個更深層而隱晦的形式出現:就如一位清潔女工,晚上回家還要燒飯煮菜,要她就著有機菜的特質去烹調出適合全家口味,從而改變一家人經現代工業化生產統一了的飲食習慣,真是太沉重了,箇中的問題,絕不是一個「優惠價」便可替她解決的。

比較近期的銷售模式,是向訂菜者要求一個長期的責任承擔。訂戶先付至少半年的訂菜費,與農民一起承擔天氣及各種外圍因素所帶來的欠收風險,即在交不足菜或沒有菜交的情況下也不會退款。更重要的,是要吃菜者理解到他們付出的所謂高昂的菜價,並不是向農民做慈善,而是藉此拜託農民替大家做保護水土、捍衛健康權、重尋社區食物自主等等意義深遠的事。除了為自己農場的產品做一些小買賣外,這個銷售模式目前已包括其他兩位勤懇有志向的農民所生產的菜蔬,我們所重視的,是參與這個計劃的訂菜者要建立自己對生產者的一份久違了的尊重。

昨日與明天

回首過去幾年,令身為農民的我們刻骨銘心的事,當然不能不提2005年底WTO部長級會議在香港舉行期間,韓農及其他地方的農民宣示出當今農民、農地、農業所遭逢的災劫,及與這災劫並生的現代世界的沉痾。但在此沉痾浸淫已久的香港市民,對農民只生出了一時衝動的同情及可憐,而各界的「民間組織」,則忙於觀摩韓農的示威招式,以致整體社會皆無法從這悲壯的歷史一頁,去反省正視我們這種「富裕社會」作為今天全球小生產者夢魘之所以持續不斷的根源,我們並無藉此詰問自己----生活何事,生活必需何事。

是以,展望未來,高檔超市及商店的有機產品勢必有增無已,表面上給小農一個直銷機會的有機農墟亦漸趨旺盛,共同購買有機產品的網絡也逐漸組織起來,但是,此中卻正暗藏不少迷思與危機。最基本的是,在這些情景下,如果購買即是消費,有機消費與綠色消費作為消費綽頭,其大行其道也不過是消費主義的一個新增環節而已。購買者若採取無異於常規貿易中以眾欺寡、向弱勢生產者壓價、斤斤計較、討盡便宜的態度,則對小農生產者不獨施以物質的剝削,還給自己戴上道德光環,在沸沸揚揚的消費新猷中,最終為最擅欺凌小生產者的財團打開更大市場而鋪路。

至於最根本的問題----大眾必須察覺得到,強迫學校教育無論在為學生作的資歷鋪排或課程訊息上,都為全球化社會奠立「亡根滅土」的基礎,這一點實在極之重要,但我們卻無能為力。唯有希望今時所養育的幾棵樹、幾段賣菜故事、幾個傳統食譜,可以在不知何日的未來,一旦冒出另類學習、自主生活的追尋時刻,給後人留得幾度感官尚可接觸得到的痕跡。

2007.5.22

刊於《青芽兒》第廿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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