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來解咒——當教育不在乎學校》



富裕和匱乏----------代序



一次去屯門某小學講故事,準備期間,一對父女走進來。時間尚早,沒有其他人,只見女孩踏著舞步,走近坐位,停下,又舞出來﹔在一旁的父親有點不好意思,但嘴媞“t笑意,跟我點頭,自己找個位子坐下來。

女孩二、三年級的年紀,陶醉在自己的舞步。那天陽光紛飛,從窗外透進來,灑滿一地。父親該有五十多歲,頭髮灰白,臉上滿佈生活的稜角,但卻一直帶著溫煦的微笑,尤其看著女兒時。他應該剛從街市到來,手上拎著(食送)菜。

講完故事,跟家長說長道短,努力用自以為最簡單直接的言詞話語,道出故事來自生活,好的故事就是讓自己好好的過生活……如此……等等。從講故事到大人分享,那個父親一直專注留神。直到我準備鳴金收兵,他才提問:「女兒怎樣才可以把英文學好一點?她的英文科和英默經常不及格。」

我覺得最難於應付,就是這類「怎樣、如何……」的問題,因為提問者假設了講者是專家能人,袋中自有法寶。事實當然不是這樣。首先我覺得學好英文是一回事,要應付學校的英文科又是另一回事,而我們的教育已經將兩者混淆到一個地步,我們難以三言兩語道破乾坤,我們需要找尋不同的途徑,去回應這些難題。

當時我只能做的,就是將自己跟兒子的日常點滴,唱點老歌說點故事讀點童詩這些板斧一一道出,我的道德界線是不叫人去補習,但我自覺說得軟弱無力,我好像已經知道他的回應,「英文,我一點也不懂。」他說得兼和,仍帶著那溫煦的笑意,只是多了一番無奈。而更無奈的是我,看著他拎著(食送)菜,一邊身微微側著,離開班房。

唯有他女兒,仍歡快的踏著舞步,跟著父親慢慢消失在門外的走廊。


(二)
美國已故詩人保羅•高曼(Paul Goodman)曾經有這樣的社會觀察:現代資本主義的生產(當時是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前提是鼓勵消費,愈快愈多就愈好,於是生產活動在製造商品的同時,也要製造「富裕」(affluent)的意識型態。忠於「富裕」,才會產生利潤。於是,甘於「貧窮」,甘於「匱乏」,如果不被視為罪過,最低限度也被視為異端﹔高曼的說法是,要窮得體體面面,幾乎成為不可能(it is almost impossible to be decently poor)。

學好英文當然跟追求「富裕」有密切關係。在殖民地時代,英文是社會地位和財富增益的首要條件,這種以英文為優勢語言的狀況沒因為殖民地統治終結而告一段落,英文假全球化之名重臨(其實從未離開過)香港,甚至變本加厲,社會上層「精英」終日慨嘆英文水平下降,官商老闆散播香港由此淪落的言論,教育界又盲從單一的思維邏輯而惶惶不可終日,社會在龐大的壓力下,人人都接受了增值是「富裕」的前提,「匱乏」感油然而生。

這種「匱乏」感首先就落在學生和家長身上。只要我們翻開香港學校教育(schooling)這本書,我們不難發現斑斑血淚就因為要擺脫這「匱乏」感而進行的藥石亂投。我們見到學校如何軟硬兼施、家長如何跪拜、乞求於專家能人,孩子如何撕裂身心,而三者又糾纏於無日無之的溫、測、補、考、進(修)、達(標),於是,我們再見不到一個體面的人,高曼所說的 decency。


(三)
「匱乏」是製造出來的,而且要不斷再生產。你看,英文並不是唯一要人跪拜於膝下的主人。你以前可曾聽過學生要去補習中文?原來某中學的入學試有創意作文。你以前可曾聽過要策略性地參與不同的課外活動,並確定獲得一紙証書?原來這是將來「計算在內」的。你以前可曾聽過「你一定要學一樣樂器」?原來這是多元智能放之四海皆準的原則。你以前可曾聽過「我報了足球、籃球、單車……班」而是直接去踢足球、打籃球、踏單車?原來幾乎所有的本能活動都被收編了,沒有專人教你就不會有進階途徑……

為什麼要製造「匱乏」呢?皆因學校教育無可避免地,是社會主流意識型態的製造所﹔如果為了鼓吹「富裕」,地產商可以臉不紅耳不熱說要把剛起好的紅灣居屋拆掉重建,那麼學校教育(學校、課本/影音資訊出版/製作商、補習社、興趣藝能班、旅遊學習團……)盜取了現代教育理論所揭示的整全而多元學習,把它包裝成必須高價購買的精品,兩者的一脈相承不是昭然若揭嗎?這些年來,我們見到教育當局進退無度﹔學校從門面到靈魂的裝修,舉措張惶﹔老師奔波進修,只搞得??精力竭﹔家長更不用說,哭哭啼啼﹔而學生又早看穿了一切都是由上到下的擺佈……

我們的decency 呢?我們還有做人的體面嗎?


(四)
Decency 是什麼?高曼說要窮得體體面面,也許就是我們所說的樸素、樸實。

如果我們認同現代社會的生產力,早已達到滿足全球共同飽,我們何須把富裕變成縛在驢馬前面,永遠追不到的那只紅蘿蔔?如果我們明白,現代教育理論所揭示的整全而多元的學習,是主動建構意義的過程,我們為何不先回歸自身,而只迷亂於教育的商品市場?

再問,Decency 是什麼?譬如那個來聽故事的女孩,她的舞步就是﹔譬如那父親,那帶著寬容而溫煦的笑容就是。

文思慧這輯跟教育有關的文字,沒有談三三四、多元課程、親子家校什麼什麼,並不是臨場實幹不重要,我自己也覺得一切改變都得在微枝末幹上下功夫,但所有修行實踐的努力,必定要回歸基本的問題,而一切的基本就是人,體面、樸實,不懂(學校要求的)中、英、數,也可以decently intelligent 。



雄仔叔叔
2004年12月